母亲的回忆

　　我少年时身体虚弱，三天两头感冒发烧，一感冒就引发肺炎。一喘气，喉咙里“吱-- 吱--”直响，直到狠狠地咳嗽一阵，把痰吐出，才稍微松缓一点。为了治我的病，母亲费尽了心思。
　　我不愿去看病。因为去了诊所，回来就得吃药，回去就得打针；吃药我怕苦，打针我怕疼，逼得母亲使出全身的解数来对付我。
　　首先，是母亲连拖带拽地把我弄到村里的诊所。她先埋怨我不听话，再给医生说好的，取药时她便拿出不知借了几家才凑足的钱，结果一算帐，钱还是不够，母亲就央求医生改用便宜的药。
　　我躺在床上，既不想吃饭，也不想吃药。母亲却有她的办法，她把药片压碎放在小汤匙里，再把买来的块糖弄碎放在汤匙里。
　　“华子，挺甜，你吃吧！”
　　一边说，一边掀开我的被子，让我坐起来，依着墙。她左胳膊揽住我的脖子，右手拿着小汤匙就往我嘴里攮。我的嘴唇被弄疼了，便张开嘴，但牙齿还是紧紧地闭着。
　　“吃下去，不苦，病就好了，我给你放上蜜了，你尝尝，挺甜。”
　　我知道里面放了蜜，但那药片的苦味压过了糖和蜜的甜味，我怎肯张开嘴巴。母亲急得又哭又喊。
　　“你不吃，我就打杀你！”于是，左胳膊往前揽，右手往后捅。我终于怕了母亲的哭闹，很不情愿地张开了嘴巴，那汤便迅速地涌进去一半，但我很快用牙咬住了汤匙，不让那汤匙里的药倒到嘴里，于是母亲用右手往后按住我的头弄得我仰起了脖子，药便进去了。接着她迅速拔出勺子扔掉，右手捂住我的嘴，左手去拿碗，一松右手，碗交在右手， 再用左手托住我的头，右手就给我灌水，我怕水淌到被子上，就张开嘴喝水，“咕嘟”一下，连水带药到了肚中。谁知我“哇”地一声连水带药又都吐了出来。
　　母亲又气又急：“俺那小哥哥，你要急杀俺也。你叫俺咋办呃！”
　　于是，母亲再次上药，上面的程序就又重复一遍，直到我把药吃下，然后用被子包住我，屁骨坐住被子口，不让我出来。我就迷迷糊糊地在里面发汗。她估计差不多了，便掀开被子看看我，看着发够了汗，就饶了我了。
　　夜里我咳嗽得厉害，但家里穷，买不起水果，母亲就白天煮好了萝卜，夜里给我吃萝卜止咳。这吃药治病的事伴随着我度过了整个童年，母亲便为我担惊受怕了十几年。
　　小学毕业后，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城里的重点中学淄博十一中，但城里学校的学费贵。有一年，新学期就要开始了，我向母亲要学费和书费，她说过几天给我借，等爹回家时再向他要钱还人家。但爹老是不回来，钱也没有借到。
　　有一天的下午我看到母亲拉着地排车回家，我问：“娘，你干啥去来？”
　　“我上粮食局粜粮食来，卖了点钱，给你。”
　　“啥？”
　　我望着母亲瘦小枯干的身体，心里一酸，我想象着母亲是怎样把麦子一点一点地从瓮里挖到几个麻袋里，又怎样把麻袋拖到地排车上，再在用她那瘦小的身体艰难地把地排车拉到镇粮所，再央人把麻袋抬到公家的称上，最后满怀欢喜的拿出卖粮的钱，急急忙忙地回家来。哎，我这不肖之子，我怎么让母亲受这么大的罪，我……我还算是个男子汉吗？我心里一阵难受，眼泪流了出来。
　　那年冬天我们学校开始上晚自习了。第一次上完晚自习回家，一推大门，见大门洞里躺着一个人，身底下铺着一条破褥子，那人正是母亲。
　　“娘，你在这里干啥？”我问。
　　母亲转过身抬起头来，看看我，慢慢地答道：“我怕你回家叫不开门，不放心，等着你回来睡觉。”
　　……
　　转眼快到了高考的时间，因为学习忙，所以住在学校。一九八七年七月九日下午高考结束，我心满意足地冲出考点学校大门，随意往路边一看，令人吃惊的是只见母亲坐在栏杆上，守着几块切好的西瓜，旁边的提包里还有个没有切的。我心里一阵感动，感到了一股股的温暖。
　　“娘，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我一边下自行车，一边欣喜地看着她问。
　　“坐下来和娘一起吃瓜。”她说。可真难为她他老人家，快六十岁的人了，是怎么从远在西郊的农村，一路打听到这里来的。我知道母亲是不常进城的，我也没有告诉家里我在这里考试，她老人家为了找到这里，不知走了多少路（那时候我们那里不通公共汽车），问了多少人啊！
　　我大学毕业后分到一所学校任教，能挣钱了，不但能养活自己，而且还能随时在她老人家需要的时候，让她不缺钱花。
　　母亲现在已经是七十一岁的老人了，身体还硬朗，还能骑着小三轮车去赶集，看着她的孙子--我四岁的儿子。
　　母亲是位农村妇女，而且没有多少文化。但回忆过去，母亲给予我的不仅仅是关怀和怜爱，而且是一种生活的希望。我性格内向，一向多愁善感，一遇到挫折，就悲观失望，痛苦不堪。但母亲却相反，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她始终满怀信心地去做她的事，她是我这受过大学教育的儿子的真正的老师！母亲是我漫漫的人生路上的一盏明灯，照亮了我的行程。每当遇到挫折和痛苦的时候，我就会想起母亲，而正是她那伟大母爱的力量，使我克服了一个又一个困难，走向人生的辉煌。
　　　　　　　　　　　　　　　　　　　　　　　　 于一九九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