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周

听我妈说，我周岁的时候也抓过周的。
　　抓周就是在孩子满周岁的时候把一大堆小物件扔在他面前，看他会拿什么，据说这象征着未来的发展方向。听说丰子恺老先生极小就独具慧眼，抓周的时候在官帽、铜钱与算盘的掩盖之中竟然就一下子抓住了后来果然成就他一生大业的毛笔。而《红楼梦》第二回里写贾宝玉抓周时，那未来的混世魔王面对世上所有的稀罕物件，偏偏“伸手只把些脂粉钗环抓来”，于是其老爸贾政断言“将来酒色之徒耳”，父子不和自周岁便种下了。
　　听我妈说，我抓周的时候是在乡下老家一张长条桌上，得有七八尺长。东西都堆在长条桌的一头，当然也少不了纸笔之类。抱我放另一头，让我爬到那头去抓东西，我大概是头一回上这么高这么长的台子，高兴得咧着嘴直乐，颤颤悠悠就从桌子这头晃到了那头。不会转身，也不知道弯腰，对堆在那头的一堆东西视而不见，到了头还走，直冲着桌子下面就栽了下来。我爸手快，一把捞住，我非但不哭，还傻乐。我爷爷说：这小顽头抓周的时候什么不抓，却学会了走路，笑嘴咧得奇大，是云游他乡吃四方的命。说完背着手走了。我爸我妈不知道这是好是坏，面面相觑，做声不得。
　　大人都希望孩子抓周时去取那些书纸笔墨之类，至于当官发财，那个年代谁都知道很不实际。我爸我妈对我的期望大概也是仅止于将来上学功课学得好些而已。其实我学习成绩一直不差，但我绝不是个爱读书的人，除了小说，我几乎想不起来有哪本学术理论方面的书是从头到尾看完的。但凡需要记忆和背诵的东西我一概不行，所以跟我爸我妈无数次诉苦，说我记忆力先天性不好。
　　我妈教子有方，一次英语单词考试我照例砸了之后，没骂没怪，反倒给我买了一本我一直吵着想买的小说《剑》。是写抗美援朝战场上志愿军侦察员的故事，情节曲折惊险。我妈说：没考好就没考好吧，看看小说调剂调剂脑子。两天后我妈和蔼地问我：看完了吗？那故事说的是什么啊？
　　我绘声绘色，从头到尾几乎把那本十多万字的小说情节复述了一遍，看着我妈脸色渐渐变了。我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我妈把那本书刷地撕成两半：你还敢说你记忆力不好？从此再不敢敷衍英语单词，暗怪小时候抓周的时候抓瞎了。


    《京华时报》 (2004年7月23日第a30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