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往夏天的火车

　　也许是生命的时钟暗自提醒，一条心灵深处的暗流突然汹涌，猝不及防，于是再难压抑，于是莫名其妙的情绪开始疯长，于是多年不见的内心秘密全部集体上访，于是那依然还在的伤口开始隐隐复发，那尘封多年被打入冷宫的少年梦突然复活还依然强壮。总之，一切以为遗忘的，一切曾经陌生的，一切被埋怨怀疑的，一切早已被所谓成长丢下车窗的，原来早就在这等候着了！同学大聚会的一切的一切理由都已整装待发，就在这个人生走过30大几的春天，青春同学梦在每一个相关的心灵里不约而同地苏醒，忽然世俗的一切都不再重要，眼下的鸡毛蒜皮统统放到一边，空气变得甜美而略带青涩，流光飞转的一切都变成紫色，诗意散发着酒的芬芳又重新复活，情感振开了翅膀，生活变得潮湿而温暖，岁月不再难堪和艰涩，犹如婴孩的小嘴充满最简单的爱意。
　　原来这才是我！于是不再顾及世故人情，赤裸着灵魂，跟着心灵沉入回忆，让她带我们回去，回到时光的上游，回到那情感懵懂的最初，回到童话开始歌唱的季节，回到那快乐与伤痛纠缠、　　　　友谊与意气纷扰、激烈与消沉起伏、勇敢与怯弱伴眠的年代吧。
　　于是就有了这一次湖南师大中文系92级毕业十周年同学大聚会。同学先军有诗云：
　　明日麓山重聚首，相忘江湖已十年。
　　当年帅哥难再少，曾经靓女亦改颜。
　　各位飞黄海内外，我辈隐居在云山。
　　时光飞逝音容在，一片痴心仍依然。
　　往事历历犹在目，置身人群我恍惚。
　　归来亦是他乡客，无故添恨是为何？
　　得意失意众生相，前世今生有真我。
　　莫道人间无情义，百年修得同船渡。
　　我魂已失情犹在，为君赋曲同学歌。
　　
　　对于这次聚会，我们其实很贪，妄想着像压缩饼干般把大学校园里最美好的片断复活，于是篮球赛、重上岳麓、昨日重现大合影、话剧《大明宫词》楚魂剧社演出、 今夜你会不会来歌舞晚晚场、年级大聚餐、忆苦思甜学生食堂早餐、怀旧课堂、同学悄悄话、纵情山水农家乐---统统被装进了1天半的日程安排里。
　　首先是男女混合篮球赛。篮球赛一开打，整个气氛就热气腾腾起来。场面壮观，生龙活虎，呐喊声、嬉闹声此起彼伏。加之又是男女混合篮球赛，对于许多同学来说，可是第一次亲密接触啊！男同学是一心两用，人球兼抢；女同学是奋力突围，以球护身。30几的人了，不管是嫉妒还是搞笑，总之拉拉队员们也格外起劲。于是这竞技运动，很快就让我们回到了当年“年级篮球赛”那热血沸腾的回忆中去了。
　　大聚餐自然是关键时分。文人骚客，哪有离开酒的道理，何况老友重逢？于是乎，战斗逐步升级，脸皮共红酒一色，甜言与蜜语齐飞，男儿本色尽显，英雄豪气顿生，就连女同学们也绝无当年的羞涩模样了，每每把这些哥们逼入墙角，软磨硬泡。最后终于有人开始“倾吐”满腹衷肠，一时轮蹲如厕，餐桌纸贵，交通堵塞。但豪气已出，谁与争锋？！来来来！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与尔同销万古愁！快意人生，胜过此乎？
　　为了方便大家回忆当年所谓的餐桌爱情，俺们的同学聚会还专门设计了一个学生食堂早餐的小小环节，用一个实在是不经意但是绝对不能忽略的十五分钟，让大家怦然心动。还是油汤如镜的地面，还是那苍蝇乐园的餐桌，还是那膀大腰圆的厨娘，还是那缺斤少两的饭菜，一切熟悉而温馨。但，你已不在，当年那卿卿我我、你喂我添的恶心却又心疼着的，同桌的你，现在却已矜持干净地坐在我对面。往事越十年，此情此景，却恍若昨天。所谓忆甜思苦是也。总之，这么一顿含义丰富的早餐，绝对值得你花上一天去消化了。汤汤水水中， 学生时代的经典一刻又复活了。
　　还需一提的是怀旧老课堂。师大中文系红楼走出一代代风华正茂不合时宜的知识分子，而我们则有幸成为当年阎真老师的学生。阎真老师的几部经典之作是大家耳熟能详的，比如反映海外学子生活的《人在天涯》、反映官场生态的《沧浪之水》都是其代表作。阎真老师首先回顾了沧浪之水的创作感悟，然后又吐露了最近关于女性题材小说的关注。据我理解，核心观点就是女人要对男人的不轨行为睁一眼闭一眼，男同学自然是颇为受用的，频频颔许，但女同学显然是义愤填膺了，群起攻之。一时间，场面热闹，斗争激烈，课堂里显然多了一份当年所不拥有的畅快！现在这老师可是越来越难当了。于是通过这没有任何结果和参考答案的课堂，我们又完成了一次对男人和女人的探讨，所谓文学，不就在这凡人的纷纷扰扰吵吵闹闹中吗？但课堂依然自有内在的严肃，依然朴实无华，依然窗明净几。师大中文系院落里的樟树和白杨显然又高了，流连在中文系老院那红砖木瓦间，忽然感动出一点淡淡的忧伤。因为，这也许是我们这一代师大学人最后一次在中文系老楼里上课了。
　　老同学聚会自然少不了老情人和老情敌之间的对话。同学悄悄话就是这么一个富有挑战性、挑逗性和挑衅性的环节。全部可见人和不可见人的秘密都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曝光，一解大家的窥视癖。具体的道具就是学生时代大家习以为常的“小纸条”。纸短情长啊，通过这张小纸条，写出你当年想表达而未曾表达的情感私语，或是疑问，然后经主持人，由被提问者站出回答，要求是不得有任何回避闪躲，更拒绝八面玲珑刀枪不入的外交辞令。一时间，当年许多闻所未闻的故事被曝料，许多潜伏的情场杀手和利益既得者被揭发，许多不明不白的冤案得以昭雪，许多人间的悲欢离合流传千古的真情话语得以流传和重现。一女同学如此描绘当时心情：“我被他击中，细节如雪片纷纷飘落，擦身而过的是气息流转，忽远忽近的是眼神飘忽，心里的欢喜惶恐开始疯长，织成网，结成茧，却来不及蜕成蝶了。 远隔天涯，应总有相逢一刻！ 相逢又如何？一步错开，步步皆错！”一场众神的悲情狂欢，一场青春隐秘的走私共谋，一段伤心往事的冲刷重洗，就这样，主角频换，高潮迭起，抑扬顿挫，幽咽徘徊，在泪光中，依稀看到当年那飞扬的青春！
　　当然这次聚会，值得大书特书的还有我们为之骄傲的楚魂！
　　“千年流转，大唐盛世的繁华与富丽早已湮没在时光的长河里。记忆中，那些传奇的人物依然鲜活，依然夺目。 来入一个梦吧！重回大明宫，再次见证我们的先人，是那样隆重而凄美地活着。你会看到武则天、太平公主、薛绍、张易之……他们依然华丽如斯，悱恻怆然。不经意间，你已在所有人的故事里千帆过尽，梦断白萍。”同学聚会期间，我们还上演了话剧《大明宫辞》，整整3个半小时，过足了戏瘾。师大中文系92级是楚魂的发源地。我们就是当年的初创人，犹如上帝说“要有光”一般，我们创造了它。毕业十年后，“楚魂戏剧社”代代相传，我们当年点燃的这支人文精神的火把，还在一代代大学生身上传递。至今已成为湖南省高校中很有影响力的学生社团。新一代楚魂人的演出，让大家重温了久违的校园文化，感受了艺术的力量，弘扬了人文精神，接受了心灵洗礼。
　　其实这次同学聚会可以说是对本年级同学的一次空前的大动员和大调动，无数人为此付出了自己的一份心意、一份期待，犹如一次空前的集体创作，大家共同勾勒和打凿出这千面千姿的青春塑像。我们组建了聚会筹委会，虽然彼此争论，谁也不愿意放弃和动摇自己对青春的独特解释，但好在毕竟这梦是当年大家的集体回忆，骨与肉，水与泥，早已你中有我，我难舍你，于是就有了这份典型的出自中文学子的浪漫设计。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在对时间的反抗中，我们成为一群梦想的饥民，怀着对追寻精神故乡的朴素本能，我们不约而同地苏醒，于是回到校园，于是眼眶发热，于是心潮难平。一切回忆都已释放，一切情绪都已汹涌，一切那熟悉的飘忽的梦中精灵都已降临。触景生情，人何以堪。一枝一叶，只想多挽留一点回忆，一分一秒，多想抓住片段时光！
　　聚会两天后的凌晨两点，我们送老友们来到火车站。毕竟只是短暂的重逢，人生的路还要往前走。凉爽的晨风中，车站广场空旷宁静，忽然想起，好像今天是立夏了，我们的聚会抢在春天的最后两天，这种巧合，让人有一种莫名的感动。或许，我们的人生，正处于这样的季节？ 短暂的相聚，我们将十年前、甚至十四年前的风采，带回了校园，带给了彼此，那样美丽，那样醇香，让人心醉。
　　回首十年，只有无尽的怀想，但没有留恋；只有心疼的美丽，但没有忧伤。忽然想起一部电影的名字，不禁潸然泪下――在春天的最后一个夜晚，我们把自己送上开往夏天的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