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绑架之后开始的爱

　　那是我打工生涯中最黑暗的一段日子。这天，我和往常一样去位于北京海淀区中关村附近的“好又来川菜馆”上班，我在这家餐馆做厨师已经两年多了。当我来到餐馆时，奇怪地发现几个工人正对餐馆进行重新装修。我一打听，才知道女老板张娟把餐馆转卖给了别人。
　　一种不祥之感袭上心头，我赶紧找了个公用电话跟张老板联系，可是连打了她的手机几十遍都没有人接。我猛然意识到大事不好，张老板跑了，可她还欠我1.8万元工资，那是我9个月来辛辛苦苦为餐馆打工的血汗钱啊。我不顾大丈夫的尊严，蹲在地上呜呜哭了起来。
　　一连几天，我到处寻找张娟的下落，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几乎绝望了。一天晚上，我正在中关村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突然，我的眼睛一亮，发现张娟从对面的街上走过。我不顾来往的车流兔子般窜过大街，一把抓住张娟的衣服冲她就是一通臭骂。
　　张娟惊讶地回过头，从她的嘴里喷出一股浓烈的酒气，不知她是装醉还是装傻，嘴里直说：“活着真没劲，你让我去死吧！”说着，她便向一辆飞驰而来的轿车扑去，要不是我攥着她的胳膊，她可能已经倒在车轮下了。我怒气冲天地说：“你别拿死来胡弄我，你不给我工钱，我绝不放你走！”
　　张娟一会儿说，“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一会儿又说“还是酒好”，一会儿还说“你让我去死吧”，不知是真是假竟然连续几次扑向奔来的汽车，钱未要来，反倒把我吓得不轻。看样子她的确喝多了，这会儿和她说不清道不明，我却又不能放她走，怕再也找不着她。我想了想，要了一辆出租车，准备把她拉到我在颐和园附近的住处后再逼她给钱。
　　车到了地方，张娟却在后座上睡着了，我把她扛进了我的出租小屋。
　　我把张娟放在我的单人床上，面对死般沉睡的她，推不醒，叫不应，我束手无策，只好坐在她的对面打瞌睡，等她睡醒再说。
　　第二天清晨，张娟睁开眼，见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旁边守着打盹的我，大惊失色，再上下左右审视自己的衣着，整齐如初，直到认定自己只是醉酒并没有发生别的什么事情，这才舒了一口气，淡淡地问我把她弄到这里来干什么。
　　我气不打一处来，说你还有脸问我？你把店悄悄卖了，人偷偷跑了，你是成心要赖掉我的工钱不给嘛。
　　一提起钱，张娟伤心起来，她告诉我，她被周二林骗了，现已身无分文，这几天她又急又气，到处寻找周二林，没顾得上给我解释。
　　我心里猛地一惊，但又马上意识到这是张娟胡编的借口：“我才不信你的鬼话，周二林是你的丈夫，你们串通一气来坑害我这个打工仔，你们的心比煤炭还黑！”
　　张娟说，周二林并不是她丈夫，只是和她同居了3年的男朋友，他因为做别的生意缺少资金，张娟出于对他的爱和信任，心甘情愿地把川菜馆一年以来的利润按月交给周二林。后来，周二林要钱越来越多，她只好拖欠了我9个月的工资，把钱全部给了心爱的男人。然而前几天，她突然发现周二林卷走了店里所有的流动资金，而且偷了张娟的身份证和营业执照，背着她把川菜馆卖给了别人。她急匆匆跑到银行查询，又发现她的几十万元存款也被周二林提走了。她心急如焚地打听周二林的下落，这才知道，他卷走张娟的百万资产早和别的女人跑了，去向不明。
　　她说：“我痛不欲生，不仅仅是为失去财产而伤心，更为情的欺骗、爱的抛弃而悲痛。”我始终觉得张娟是在演戏，故作可怜，就对她说：“你骗３岁小孩呢？你欠的工钱必须一分不少地给我。”张娟哀求道：“我真的没有骗你，我也是受害者，我比你损失更惨。我现在走投无路，昨晚我喝了酒为的是壮胆，准备撞车自杀，要不是你拉着，我早死了。”
　　我对她好一番冷嘲热讽，打死也不相信她这种有钱人会自杀，一把夺过她的坤包从里到外搜了一遍，没发现钱，只好从包里掏出她的手机，递给她：“给你男人打电话，叫他送钱来，什么时候拿到钱，我什么时候放你走。”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失去了自由，气愤地说：“你这是绑架，是犯法的。”
　　“你黑了我的工钱就不犯法吗？是绑架又怎么样？谁叫你不乖乖给钱！”我几乎失去了理智，犯不犯法压根儿没去想它。
　　张娟提出要上厕所，说自己都快憋不住了。这倒真是个让我为难的新问题，屋子里没有卫生间，去公共厕所，我又怕她跑掉，或者碰上人，她大呼一声“救命”可就坏事了。我想了想，拿起自己的洗脚盆扔在她面前，心想真倒霉，钱没要着，还要搭上一个盆子。她问：“就在这里？”我点了点头。她急了：“男女有别，你还有没有人性？”我便走到门外，把门关上，让她放心地方便。一会儿，我进屋端起便盆，锁上门，去公共厕所涮盆。从此，我便多了一份倒便盆的义务。
　　我再次让张娟给周二林打电话，她说她早给周二林打了几百遍手机了，可周二林就像死了一样没个音讯。我哪肯相信，威胁道：“好吧，你要钱不要命，那我成全你，３天之内不给钱，就让你男人来收尸吧！”我收走了她的手机，怕她报警，然后把门关严，上街找工作去了。我知道这间出租小屋偏僻封闭，铁窗户钉得很死，一把明锁守门很严，张娟插翅难飞。
　　中午，我买了一盒快餐回到小屋，把快餐递给张娟，说：“钱不能不给，饭也不能不吃。”她摇摇头，说心里难受吃不下去。下午，我又外出找工作，依然一无所获。回屋时，我又给张娟捎回了一盒快餐，但她还是拒绝吃饭，气得我要死，嚷道：“你要绝食是不是？我花15块钱给你买的最好的盒饭，我自己却只吃5块钱的盒饭，你以为我心痛你的身体呀？我是怕你饿死了，我的钱就泡汤了。吃，你必须吃！”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团米饭硬塞进她的嘴里，她不知是被我的凶相所吓倒，还是的确饿得不行了，流着泪一口又一口咽下了我喂进她嘴里的饭菜。然后，我端起她中午没吃的那盒已经发凉的快餐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张娟有些感动，说我是个好人。
　　晚上，两人都感到“话不投机半句多”，只好早早睡觉。我让她睡在惟一的单人床上，自己却捡来几张旧报纸往地上一铺，倒地便睡。张娟睁着眼睛几乎一夜未眠，双手死死护着要害部位，直到天明，竟也相安无事，她才放下心来。
　　转眼到了第三天，张娟还是不肯给周二林打电话，我再也忍不住了，抓住她的衣领咆哮道：“姓张的，今天是最后期限，你到底打不打电话？”
　　她也提高了声音：“我说过无数遍了，我压根儿就不知道往哪打，他的手机早换号了。我本来就不想活了，你撕票吧，我撞车不成，有劳你帮我一把，只求你痛快点，让我不太痛苦地死！”
　　我火冒三丈，咬牙切齿地说：“你真是不见棺材不流泪，我得给你点厉害瞧瞧。”我挥起巴掌向她打去，她本能地直往墙角躲。我也不知为什么，举起的胳膊突然停在了空中，最后巴掌却重重地落在了我自己的脸上：“我他妈的真倒霉啊……”
　　我感到好伤心，好委屈，抱头痛哭：“张老板，我也不想这样对你，我是被逼无奈呀。你差我一万多块钱，换了平常我也许就认了，你知道吗，那是我妈的救命钱啊。几天前，我接到家里电话，我妈出了车祸，因为没钱住不进医院呀……张老板，求你可怜可怜我妈，把工钱给我吧……”
　　张娟说：“对不起，对不起……要钱我真的没有，我该死，你就杀了我解恨吧！”我不想杀她，也不敢杀她，我只想要回钱，而她宁愿死也不给钱，实在叫我没辙。好一阵沉默后，我突然想到该问问母亲现在的情况，便拿张娟的手机给家里打电话。我不想让张娟听到我与家里的对话，我一边拨手机，一边往屋外走，一直走到了她听不见的房屋拐角处，才放心说话。
　　突然，我发现张娟疯狂地向公路边跑去，这才想起自己忘了锁门，便箭一般追了上去，仅仅几米之隔，我眼巴巴地看着她钻进出租车跑了。我也立即拦了一辆出租车紧追其后。
　　张娟在一家公司门前下了车，她走进了大厅。我也跟着下了车，尾随在她的后面，由于周围人多，我不敢冒失抓她，只好躲在暗中观察，见机行事。我见张娟找到这家公司的王经理，声泪俱下地说：“王经理，我被周二林给坑了，求你帮帮我。”
　　王经理冷冷地回答：“这件事我听说了，我早就看出那小子不是个正经货，现在应验了不是？小张呀，我同情你的遭遇，可惜我也是自身难保哟。”
　　张娟恳求道：“王经理，两年前你借我的２万块钱，我要了几次你都不给，现在我走投无路了，求你还我吧，我谢谢你了。”
　　王经理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哎呀，不是我不仁不义，我现在手头实在周转不开，的确爱莫能助呀。”
　　张娟说：“我欠手下员工的工钱，他的母亲出了车祸，等这钱救命，就算你不看我们过去的交情，也看在救人一命的份儿上，发发善心吧。”王经理假笑道：“嗨，我有钱能不给吗？”
　　张娟说了许多好话，王经理一口咬定没钱。张娟突然狂吼道：“姓王的，你今天不给钱，我就死在你面前！”说着，她躬下身子，用头猛撞在墙上。她的头上顿时血流如注，身子摔倒在地。
　　一群看热闹的人立即围了上来。惊呆了的王经理怕把事情闹大，影响公司的声誉，赶紧说：“你要死也别死在我这里，钱我给，我给……”他吩咐手下马上取钱来。
　　我被眼前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张娟已逃了出来，但她没有报警，也没有为自己的落迫去索要旧债，而是为一个打工仔的工钱不惜以死相逼，叫我感动得泪水盈盈。我再也忍不住了，赶紧拨开人群，上前紧紧抱住地上的张娟，哽咽着说：“张老板，我现在才知道你没有骗我，我，我不该这样对你呀。”
　　王经理把２万块钱扔在张娟面前，怒气冲冲地说：“快滚吧，丧门星！”
　　张娟用颤抖的手抓起钱塞进我的衣兜，吃力地说：“拿去送你母亲住院吧，多余的钱，算是我拖欠你工资的利息。”
　　我哭道：“用不着了，刚才我给家里打电话，才知道我妈已经去世了。”
　　她既惊讶又内疚：“都是我的错，都是我害的……”
　　我抹了抹泪，抱起张娟跑出大厅，拦了一辆出租车，把她送进了医院。
　　医院里，我整天守在张娟的床前，给她喂药、喂饭。她上厕所不方便，我就坚持为她倒便盆。她很过意不去，我开玩笑地说：“嗨，这活儿又不是第一次了，能为你这么善良的人倒一辈子便盆，也是我的福分，我心甘情愿。”她瞪着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久久地望着我，我看得出来，她的眼里除了感激，还有一丝甜蜜。
　　在我的照料下，张娟心灵的暗伤和头部的明伤都迅速地痊愈。出院后，她与我一起，用从王经理那里要回的钱作本金，租下一间小屋，开了一家成本低、投入少的小食店。张娟既当经理，又当服务员，我兼作厨师和采购，两人配合十分默契，由于经营有道，生意渐渐红火。
　　两年以后，张娟靠小食店的收入重新买回了被周二林盗卖的“好又来川菜馆”，与我共同打理。我们的店正式开张营业时，换了一个新的店名，叫做“夫妻川菜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