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一个人爱到头疼

　　那年春天，我路过美院的时候看到一个男生，坐在一个小板凳上百无聊赖地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面前摆着他的画，线条细腻色彩饱满，依稀可见MODEl原貌。
　　我翻了一下口袋，只有十块钱，于是走过去问他：“十块钱画不画，”他犹豫了一下，说：“画。”
　　于是我坐下来，他竖起画板，很认真地看我，然后低头去画。我视力从小就好，坐最后一排都能看到黑板上爬着的一只蚂蚁。所以此刻我能看到三米外的他眉毛微蹙的认真表情。他长得很好看。
　　接下来，他可以盯着我看两小时，我也能盯着他看两小时。我不好看，他好看，我给的他十块钱就此抵消，所以，我赚了。
　　我在心里打着小算盘，然后笑了起来。他说：“不要笑，你笑起来不好看。”我立马收住笑，在心里抱怨母亲，她怎么能给我一个这么大的嘴巴?
　　小的时候，我有一个外号叫河马，所有叫我这个外号的人嘴巴都比我小，他们甚至编了一个顺口溜损我：河马河马臭河马，河马河马大嘴巴，河马河马你最傻，河马河马脸哭花。他们每次唱着这些还算压韵的句子时，我都会哭。
　　后来我长大了，世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小嘴不值钱了，大嘴才吃香。比如我的男朋友朝磊讨好我的时候就说：“闵音你的嘴巴真性感，让人看了就想亲一口。”
　　我给他亲，他嫌不够，又跑去亲另一个嘴巴小小的女生。
　　嗯，我失恋了。我在心里又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这是第十九遍，在我失恋了十九个小时之后，我整整说了十九遍。
　　两个小时后，天色暗了下来。那个男生画好了，我接过来看，画上的女子分明比我好看。我说：“她比我漂亮。”
　　男生说：“我给女生画画的时候都会画得漂亮一些。”
　　我说：“反正不像我，要不我给你九块钱?”
　　他皱眉看我，我可怜兮兮地说：“我还没吃晚饭，你给我留一块钱我吃方便面，成不?”
　　他的表情更加恶劣，好像是说：没钱了还学有钱人画像?
　　可他还是妥协了，我把一张整十块地给他，他掏出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一块的一一那是他钱包里最大的一张人民币，剩下的全是毛毛票。
　　我又提出要求，说：“你给我签个名吧。”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终于拿出笔龙飞凤舞地写下三个字：苏静波。有点女性化的名字，像他的脸，秀气，安静，还有一丝刚毅。
　　回到宿舍，我在那张画的背面写下一行字：这是我失恋时的脸。
　　我发誓我是全天下最傻最笨最无药可救的女生，就在朝磊跟我说分手后的第三天，他跑来问我借五百块钱，我居然把全部家当拿出来给他，然后问他要欠条。我说：“如果将来你不还我就去告你。”
　　他说：“我告诉你绝对不值，你五百块钱还不够交诉讼费的。”
　　我说不过他，只好放他走。我站在一棵大树下看着他一点点走远，心里想，学法律的就是好，就是好呀就是好。想着想着我就哭了起来。我跟朝磊恋爱三年，他终于厌倦我这个大嘴巴了。
　　哭够了我开始考虑更实际的问题，我把两个月的生活费都给他了，我花什么?于是，我找到一份推销手机的工作，每天站七个小时的柜台，拿提成，按日结薪。
　　这样的工作挺适合我，我本着“选修课必逃，必修课选逃”的原则，逃了几乎所有的课，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小屋子，每天耍嘴皮子，向顾客推销手机，挣到的钱除了吃喝交房租外所剩无几。
　　寒假的时候我依然在推销手机，那一天却碰到苏静波。他搂着一个女生看手机，最后终站在我面前。他看着我，说：“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面不改色地说：“这种搭讪手段已经过时了。”
　　他哈哈大笑，我也跟着笑。我一笑，他就认出我了，说：“不要笑，你笑起来不好看。”
　　他怀里的女生看看我，又看看他。他跟她解释：“这是我以前的一个顾客。”
　　我便开始推销NOKIA的最新款，以我曾经的业绩，拿下一台五千多块的手机丝毫不成问题，苏静波也犹犹豫豫，我知道他一边舍不得那么多钱，或者说没有那么多钱。另一边却为了在女朋友面前照顾面子。
　　我拿出一台经济实惠的递给他，说：“这台最好。”他会意，感激地看着我。然后他结了账带着他的小女朋友离开了。
　　下一秒钟我给他发了短信：今天，你是我的顾客，我也给你优惠。他好半天才回来一个笑的表情。
　　我决定，要勾引这个人。
　　苏静波有了手机之后每天会收到我一百条短信，回我二十条。于是我知道，他家乡在外地，想一直留在这个城市工作，居住；他的女朋友是一个大公司老板的女儿，他想靠她进入那家公司；他不爱她，但还是很感激她等等等等。
　　再后来，我们开始常常一起吃饭。又终于有一天，他吻了我的大嘴巴。
　　于是，苏静波失恋加失业，他说：“我为了你，成了穷光蛋。”
　　我说：“没关系，以后我发了财养你。”
　　苏静波正式搬到我的小房子来住，我每天买一堆报纸帮他找工作。如今这年代电子信息发达，苏静波却偏偏不懂电脑，我只好买来大堆软件及书籍，天天逼着苏静波自学成材。他不令我失望，乖乖呆在房子里学习，在我下班之前做饭给我吃。
　　这样的生活其实也挺好。
　　然而，快毕业的时候，我又一次遇到朝磊。
　　在公交车上，满车厢只有他旁边一个空座位，我坐了下来才发现旁边坐着的是他。他对我笑，问我：“最近怎样?”
　　我说：“你是在问我一个天底下最难回答的问题。”他笑。
　　结果公交车开了一半突然出现问题，司机下车检查，未了对大家说：“等会你们上下一辆吧，这辆开不了了。 ”
　　一车坐两车人，当然坐不下。我和朝磊站在车底下看着人蜂拥而挤，有些无奈。朝磊说：“走吧，我们散步回家。”
　　我点了点头，走了一会儿才发现有点不对。他刚说什么来着?我们?我们回哪个家?
　　那天，我跟着朝磊去了他的家。他一个人住，比我那小屋子大了一倍。我坐在他大大的双人床上说：“律师就是牛！”
　　他扑过来吻我，连我想要拒绝的余地都不给。
　　第二天我回到家，苏静波问我：“昨天晚上你去哪了?”
　　我说：“遇到旧朋友了。”
　　他问：“男的女的?”
　　我考虑了一下，没有回答。他抬头看了看我，终于什么也没说。
　　我开始放肆，隔三差五地去朝大律师家里住一住。朝磊比起学生时代，更加的英俊迷人。我知道他不缺女人，跟他做爱的时候我总是能被各种各样的耳环扎到背，有一次睡觉的时候苏静波抚摩我的皮肤，然后说：“你的背上好多洞。”
　　我说：“你不知道吧，趁你睡着的时候我偷偷跑去了玫瑰园，在那睡了一觉。”
　　他笑，过来抱我，我轻巧地翻了个身，让他扑了空。
　　过了很久很久我才知道，其实我根本无法忍受两个男人同时住在我的心里。谁让我没出息，爱上一个人就死心塌地。
　　我思索着，该怎么跟苏静波说分手。
　　我暂时只跟一个人分过手，那天我在他的宿舍里看到他吻别的女生，我生气地说：“朝磊，我恨你，我们分手!”
　　他便说：“好。”干脆得仿佛做出羞事的是我，而不是他。
　　想来想去，我发现这是最好的分手方式。所以那一天，我趁苏静波出去买菜的时候把朝磊带到了家里，门也不关，我们就站在客厅里亲吻。我把他的手放在我的腰上，然后我攀住他的脖子。
　　一切都如我的想象一般，苏静波回来后一直站在门口看着我们，然后他掉头走了。
　　晚上我收到他的短信，他说：第一次见你，你挽着他的胳膊，对他笑，那表情，多么令人羡慕。为了你，我在学校门口摆地摊；扔掉了手机再重新去买；我找来女同学帮我忙，扮演富家女角色；我辞了职，只为每日看着你。我做了这么多，可是却仍旧换不来他在你心底的位置。你知不知道，我爱你爱得头疼。
　　我愣了愣，原来他那么早就爱上了我。
　　心中有着些许的感动，可是，我还是没有回那条短信，既然已经疼了，那么就放弃吧。
　　第二天我下班回来的时候，房间已经空了一半，床上摊着一幅画。是当年苏静波画给我的，粗粗的线条，饱满的色彩。我看得出他在眼睛上下了很大的功夫，因为那双眼，满是泪。
　　画的背面写着：这是我失恋时的脸。
　　当初写下这句话，是为了让自己记住，有一个男人，曾经狠狠地伤了我的心，我要恨他一辈子才对得起自己。
　　然而，我做不到。
　　我知道，朝磊不可能跟我结婚，也不可能因为我跟苏静波分手，他就跟别的女人断绝关系。可我仍是义无反顾地跟着他。
　　原来一个人欠另一个人的，会有人帮他结账。
　　苏静波为我做了那么多，我不领情；我为朝磊做了那么多，他只装作不懂。
　　最后一次找朝磊，我说：“你当年借我五百块钱，还记得不，我来跟你讨债。”
　　他笑，从钱包里拿出五百块钱给我。
　　我把钱从窗户一把扔出去，红色的纸币打着晃晃散落下去。他睁大眼睛看着我，我说：“从今天开始，我们两清了。”
　　我回到了家乡，很快就有了新的朋友，男的女的大的小的一大堆，只是，我没有爱人。
　　有一次，我们一大群人一起去唱K，有今女生唱一首叫做《爱情旅程》的歌，我摇晃着酒杯听，突然听到一句“爱一个人爱到头疼”，于是飞快地扑到电视机前。
　　原来是“爱一个人爱得透彻”，我听错了。
　　也许，只有爱一个人爱得透彻了，才能一想到他就头疼吧。
　　直到现在，我想起朝磊都会头疼。
　　不知道，苏静波想起我，会不会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