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做的饭

　　从上大学读书到找单位工作，算来已经在城里呆了八年了。八年，在历史上是一个抗日战争，而对于我，只是使我越来越远离了贫穷的家乡，变成父母眼里的城里人了。于是，每次回家，父母都诚惶诚恐，仿佛我不再是他们的儿子，而是远道来的客人。尤其是母亲。因为要坐火车、赶汽车，还要在县城坐三轮车才能到村子，所以，每次到家，都差不多晚上八九点钟。农村饭晚，但在这个点，也基本上都吃完饭收拾好了碗筷。因此，每次到家，母亲都少不了在厨房忙活一阵，给我做一顿饭。
　　这次，也不例外。当我在星光下风尘仆仆地赶到家时，父母正在收拾碗筷。看到我，他们都惊喜异常。父亲几乎是手足无措地在屋子里走动，而母亲早已麻利地把桌子收拾干净，开始和面。我先敬给父亲一支烟，然后，就坐在母亲旁边看她和面，像过去那样。母亲愿意我这样坐在旁边。母亲的头发又白了许多，脸上的皱纹也深了许多。我看着心酸。突然，我发现了母亲和面的手，每个指甲缝里都有扎眼的黑。这一发现让我惊愕不已，似乎这种对母亲细节的关注是对母亲的亵渎和大不敬。但我还是忍不住继续观察，就像刚进饭店要看饭店的环境一样。不错！母亲的指甲缝里的黑是泥，它正一点一点地被母亲揉进面团。我觉得恶心开始从喉咙里往外爬，我不得不大口抽烟来压抑这种似乎是很不应该的感觉。我想憋住不说，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等面条做好了，大口吃进去。但终于没有忍住，小声地提醒母亲：“妈，你还没洗手呢！”我努力说得轻松，但母亲却像是做针线活被针扎了似的，一下子把手从面团上抽出来。脸上的神情也凝固了，那是惊愕、羞愧和痛苦。我知道闯祸了，但我却拙笨地说不出一句宽慰母亲的话。直到坐在床边陶醉在香烟中的父亲见母亲发呆，埋怨了一句“愣啥神儿呀！孩子还饿着呢！”母亲才仿佛从梦中惊醒，连说没事。但还是站起来，在父亲怀疑的注视下，用洗衣粉把手仔细地洗了两遍，然后，才继续擀面。但她的头却很少再抬起来。这一切，看得我心如刀绞。
　　热腾腾的面条做好后，我赶紧端过来，埋头大口大口地吃。其实，在灯光的阴影里，我的泪水也被我和在面里吞了进去。倒是母亲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似的，一直絮絮叨叨地宽慰我：“吃慢点！怎么还像上学那会儿，在外面吃不饱啊？”这让我想起上中学时，每次从学校回来，都要缠着母亲做碗面条吃下去才算解馋，但现在……母亲似乎觉察到了我的不安，低声对我说：“没啥，你们城里人爱干净，我总是忘了，你爹可不管这一套，什么都不嫌。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我心里清楚，吃过星级酒店宴席的我，再也不会像过去那样觉得母亲做的饭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饭了，我有了挑剔的吃饭心理。但我不应该那样对待母亲。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这可是家乡的老话呀！对待简单善良的乡下母亲，已经“复杂”了的“城里儿子”或许应该掩饰这一点真实。这也是一种必需、一点孝吧！这样想时，心又一阵紧缩。
　　终于，喝完最后一口汤，情绪也基本稳定了，我才抬头笑着对母亲说：“真好吃！”我不知道别人是否能看出我的言不由衷、我的虚假。但那一刻，母亲的脸上却灿烂如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