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吧，一支接一支

　　母亲是个农妇，但我坚信，若她换个工作环境，说不定会成为优秀的教育家。 
　　11岁那年，我读五年级，忽然觉得吸烟很神气。班上几名男生“集资”买了包最便宜的香烟，然后将每根烟都一分为二。某个中午，我和孟强躲进学校厕所，分别占个“位子”后点燃各自的半截香烟开始学着吐烟圈。不幸的事发生了，班主任胡老师恰巧进来抓了个现场。 
　　放学后，深知形势不妙的我磨磨蹭蹭地走在回家的路上，等到日落西山炊烟四起才溜进家门。此时，我听到我家左邻的孟强正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孟强的娘贼狠，揍起儿子来就像对付阶级敌人。听着孟强的惨叫，我全身恨不能立刻缩成一团。 
　　我一踏入家门就看到母亲了。很奇怪，她没操起扫把杀气腾腾冲向我，反倒笑眯眯地招呼:“回来啦。”我点头，吐出的声音比蚊子还斯文：“嗯。” 
　　终于谈起我的“烟事”了：“胡老师今天下午来家访了，说你躲在学校厕所里抽烟，是真的吗？”我点头，不敢看母亲的眼睛。母亲接着问：“烟的味道好不？”我莫名其妙地看了母亲一眼，找不出话来回答。 
　　母亲等了一阵，见我没话可说，就从兜里掏出两包烟放在我面前：“只要你喜欢抽烟，妈一定会买给你的。”母亲划着一根火柴，火柴的微弱光亮照着母亲的脸，母亲的脸上很平静，看不出愤怒或不安。母亲将点燃的一根烟递我手上：“抽吧抽吧，妈想看着你抽。你三舅每回画画前都抽烟，一抽就是两包，两包烟抽完，马上画出很好看的画，被城里人买去挂墙上。你三舅卖一幅画顶我们打两季谷子呢。” 
　　我紧张的心渐渐放松，真的接过母亲手上的烟猛吸，然后仰头努力吐烟圈。我的水平很臭，烟雾扶摇直上，没有老烟民们很容易就吐出来的烟圈。我很享受地抽完了一支烟，其间有一口因吸得过猛，呛着了。尽管面对母亲我尽量克制，但还是忍不住非常尴尬地皱眉头咳嗽了三声。 
　　怪舍不得地扔下烟屁股时，我发现母亲又点燃了一支烟:“你三舅抽烟时，总是一支接一支。”我惊喜地接过来。这一回，我吸得很轻很轻，嘴里装满一腔烟雾才慢慢吐出来。昏暗的煤油灯下，烟雾袅袅而上，挺好看。 
　　我消灭完第二支烟，母亲又塞给我一支。我有点慌了，母亲见我犹豫迟疑的样子，鼓励我:“没事，你三舅总是两包连着抽呢。” 
　　我抽完了第五支烟，第六支刚吸一口，忽然觉得胃里像是有什么在翻滚，情不自禁地吐出一口痰。我将正燃着的烟放在桌边，只一句“我肚子胀，要上厕所”就冲进了厕所。我的肚子确实很胀，但蹲了半支烟工夫，什么“成绩”也没有。提上裤子回来，母亲指指香烟：“我数过了，还有三十多支呢，你要加油哦。” 
　　我硬着头皮抽完第八支烟，头开始昏昏沉沉，胃里翻江倒海一般闹腾不休。无法抑制的串串咳嗽，我的上下眼皮也反复相互摩擦，有泪水溢了出来。 
　　我实在按捺不住，对母亲说:“妈，我不想抽了，味道好苦。” 
　　母亲又点燃了一支烟:“烟怎么会是苦的？应该是甜的呢，要不你会躲到厕所去抽?t” 
　　我摇摇晃晃站起来，看着母亲手上红红的烟头，如同看见洪水猛兽。我实在忍不住了，不顾一切冲进厕所。我脱下裤子蹲坑上依旧是“一事无成”，再次站起来时，却“哗”地一声，将胃里的酸甜苦辣全部吐了出来…… 
　　世上没有任何东西比烟更难吃，没有任何东西比烟更坏蛋。这是眼泪汪汪的我当时想到的。 
　　 
　　 选自《心灵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