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5月,我作为一名留学生来到新西兰这个陌生的国度,接机的人径直把我从奥克兰机场送到了一个叫One Tree Hill的白人区,一位体态玲珑,身着白色T-shirt、蓝色牛仔裤的短发女子微笑着迎出来。我们自我介绍时,她脸红了——一个说话就脸红的人,一定是个容易相处的人。我暗自庆幸。
她早已为我收拾好了房间。一间朝阳的小屋,窗口正对着绿草地上的白栅栏。房内白色的窗帘曳地,窗下是一张书桌,白色台灯。说实在的,这比我想象的寄人篱下的生活要强百倍。
等我把行李整理好,她的丈夫Greg也回来了,他身材高大威武,与小巧玲珑的妻子形成鲜明的对比,从Michelle小鸟依人的温柔姿态我就可以断定他们之间甜美的爱情。
他们一起带我参观了他们典雅的白色别墅,还郑重其事地向我介绍了另外一个成员猫Suzy。
其实,我还是高兴得太早。热情待人只是他们的礼貌文化之一,是瀑布一样迅速而快意的;可对于入住者的约束却如缓慢的泉水,是丝丝流溢点点渗透的。
参观完房子,距离晚餐还有一段时间,Michelle给我送来一张塑封好的条文,上面从etiquette(礼节)、telephone(电话)、kitchen(厨房)、bedroom(卧室)、bathroom(浴室)、food(饭菜)、smoking(吸烟)等以及对房容房貌的打扫保持方方面面一应俱全。
对于每顿饭的卫生规定和餐桌礼仪也一样严格。此外还要每个星期对卧室和洗手间餐厅进行一次大扫除。我一边仔细地阅读着,一边暗自为自己捏一把汗,一缕寒意顺着脊椎骨徐徐爬上头顶。
呆呆望着窗外越来越嚣张的夜色,无人走过我孤独的窗口,与中国相比,这里的居住区都安静得可怕,甚至不曾捕捉到一丝虫啾。感觉自己好像一个被遗落在公园长椅上的布娃娃,热闹喧哗之后,却惹得满身尘埃。
终于捱到她叫我吃饭了,我饥肠辘辘的,因为时差关系,在新西兰7点45分吃饭的时候,等于在中国4点才吃上午餐,加上16个小时的飞机辗转颠簸,我就像遭受了一次脱胎换骨的劫难。
面前摆的是色泽诱人的黑椒牛肉,旁边点缀着青翠的花菜和橘红的胡萝卜。我咽了咽口水,看着他们举起刀叉,才矜持地拿起自己的餐具。正津津有味咀嚼我的救命食物,对面的Michelle忽然认真地盯着我的眼睛说:“吃饭的时候,请不要制造噪音。”
“对,对不起……我,我,没有意识到……”僵硬的牛肉仿佛卡在喉咙里,这回面红耳赤的是我。剩下的一点饭菜,我吃了足足20分钟,却食不知味。
等大家都吃完,我起身收拾东西,清洗锅碗瓢盆,他们也不谦让,只是给我介绍了洗洁精和消毒柜的位置,然后说了声“谢谢”,就到客厅里看电视去了。留我一个人在厨房手忙脚乱。
我初步领教了西方文化,过了三天,又有一个来自湖北的女孩Kitty入住,我终于拥有了来自祖国的伴侣。
他们夫妇没有孩子,原因不得而知,因为涉及隐私,我从来未曾问起。在西方家庭里,宠物都是他们的家庭成员,他们会像对待家人一样和它们友好地交谈、玩耍,在语言表达之中,他们都是称“HE”或者“SHE”,很少称“IT”。我也由此学会如何尊重爱护动物、如何与它们惺惺相惜、如何去简单体会新鲜的清晨和温馨的黄昏、如何让自己像小动物一样不去疲惫地隐藏自己的快乐和忧伤……
他们夫妇的生活非常有规律,规律得使我现在就可以在中国推测他们彼时彼刻在做什么。每周一到五早上5:30到6:30出去健身;8点开始工作;每周五晚餐必然是Pizza Hut的Pizza,必然是一个海鲜的,两个火腿的;海鲜的放中间,火腿的放两边,而且还是边吃边看奥斯卡大片;每周日必然是喝意大利汤面,放番茄酱的,每个碗旁边放着抹好黄油的面包片,而且是边吃边看橄榄球比赛。
Michelle的工作是在家中加工装饰服装,Greg是在公司里做财务。他们的生活简单自然,闲云野鹤一般淳朴而自由。他们会在看橄榄球赛的时候,兴奋地为新西兰国家队击掌呐喊;会在看到奥斯卡大片激动感人之处,心无旁骛地拥抱接吻,全然不顾我和Kitty悄悄掉转的眼睛。其实,我们都愿意这样优美而放肆地相爱。
我让她品尝朋友从国内寄来的我最爱喝的茶叶,因为国外市场上的茶叶都是袋装的,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中国茶,她像小女孩一样和丈夫开心地细细品味。冬天到来的时候,她送给我一条深蓝色的围巾,帮我抵御彻骨的寒风,在她的关怀中我天天围戴着,表示我的喜欢和钟爱。她和丈夫都很善良,担心我吃不惯西餐,特地时常抽周末带我去一家名叫“大上海”的中国餐馆吃中餐。
在这种其乐融融的生活氛围中,我的思乡之情在深深的夜里、在冷冷的冬日得到了慰藉。转眼我要进入在首都惠灵顿的大学了,就要离开奥克兰,离开One Tree Hill。临走前一天的晚上他们请我吃了一顿浪漫的烛光晚餐,鲜红的葡萄酒中跳跃着小小的火焰,对面前这对伸出友好之手接纳我这个游子的夫妇,我满怀离愁别绪,差一点泪洒衣衫。
临近登机的那一刻,Michelle一把抱住我,迟迟没有松开。她的泪水已经充满眼眶,哽咽说:“Grace,我们为曾与你共同生活而深感荣幸,惠灵顿天寒风大,一定要多多保重,我们会很想念你……”
我忍住快要滑落的泪珠,握紧了他们的手:“我还会回来看你们的,珍重。”
这是默默的承诺,这一生,不管天涯海角、颠沛流离,我一定会有那么一个机会,在风铃响起的那一刻,再次走回到他们的白栅栏前面,恍如隔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