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原名查良镛,江南名门之后,以一部《书剑恩仇录》在武侠小说届声名鹊起。他的一系列小说被编为“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的对联(再加上《越女剑》),在华人世界广为流传,几至有华人处就有金庸。他与梁羽生、古龙在新武侠小说届并成为三大家。金的武侠小说创作,可以分为三个阶段。从《书剑恩仇录》到《雪山飞狐》,为第一阶段,已经给他的小说定下“侠、情、义”并举的的基调;《射雕》三部曲,《倚天屠龙记》为第二阶段,塑造了几位真正的大侠;《笑傲江湖》、《天龙八部》、《鹿鼎记》则是艺术上炉火纯青的第三阶段。读金庸的小说,大可以“会看的看门道,不会看得看热闹”,大可以如读《红楼梦》一般,“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这是为什么呢?
一、金庸之“侠”
金庸在小说中塑造的侠客,大都武艺超群,经历奇特,各有各的风度。然而,究竟哪一个才是他心目中最理想的侠客呢?在作品中他已经给出了答案。
《射雕英雄传》中,郭靖给侠下了一个定义,“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而他自己则是这个定义的典型代表。郭靖自幼生长于大漠,心地善良,宽大仁厚,义胆忠肝。观其六岁时掩护蒙古勇士哲别,以及救出豹口下的华筝公主,便见其勇敢的天性。待到他长大成人,有一次随成吉思汉进攻撒麻尔罕,因该城城坚守固,久攻不下,成吉思汗便当众宣布:谁能攻破此城,城中的玉帛子女全数赏他。当郭靖用黄蓉之计攻破撒麻尔罕城后,成吉思汗果执行诺言,叫他领兵前去点收。在攻城之前,郭靖本与黄蓉计议好,破城后向成吉思汗提出解除与华筝公主的婚约。正当他要说出这个要求时,蒙古军开始屠城,城中数十万百姓奔逃苦叫,面对此惨像,他毅然把要求改为“饶了这数十万百姓的姓命”,即使因此而与黄蓉的姻缘化为流水也在所不惜。当金轮法捉了他的女儿郭襄,要挟他献城投降时,他大义凛然,不为所动,高声激励女儿慷慨就义,不可害怕。在他获得绝世的武功之后,他没有为自己争名逐利,而是誓死坚守襄阳,终于为国捐躯,战死阵中。以社稷为重,儿女为轻,为国为民,不愧大侠称号。而这一切都是他一心为国为民使然。
《射雕英雄传》写道:“......成吉思汗勒马四顾,忽道:‘靖儿,我所建大国,历代莫可与比。自国土中心达于诸方极边之地,东南西北皆有一年行程。你说古今英雄,有谁及得上我?’郭靖沉吟片刻,说道: ‘大汗武功之盛,古来无人能及。只是大汗一人威风赫赫,天下却不知积了多少白骨,流了多少孤儿寡妇之泪。’......当晚成吉思汗崩于金帐之中,临死之际,口里喃喃念着:‘英雄,英雄……’想是心中一直琢磨着郭靖的那番言语。”
作为震惊历史的不朽功业的创造者,想必是许多人心目中的大英雄,然而,在郭靖这样的大侠看来,他只不过是历史的赌徒。丘处机曾称赞郭靖的言论并解释道:“正是,靖儿,这些帝王元帅们以天下为赌注,输了的不但输了江山,输去了自己的性命,可还害苦了天下百姓。”
按照这样的思路,金庸笔下还有一位可以与郭靖比肩的大英雄,他就是萧峰。萧峰不仅英勇无敌,豪迈群雄,而且身为契丹子民,官居辽国南院大王,却在他的结义兄长、辽王耶律洪基兴兵南下侵宋之际,义无反顾的捉了耶律洪基,比他立下此后不再兴兵范宋的誓言。从而以一己之死换得了辽宋两国十多年的平安。
耶律洪基回过头来,只见萧峰仍是一动不动的站在当地。耶律洪基冷笑一声,朗声道: “萧大王,你为大宋立下如此大功,高官厚禄,指日可待。”
萧峰大声道:“陛下,萧峰是契丹人,今日威迫陛下,成为契丹的大罪人,此后有何面 目立于天地之间?”拾起地下的两截断箭,内功运处,双臂一回,噗的一声,插入了自己的 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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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洪基见萧峰自尽,心下一片茫然,寻思:“他到底于我大辽是有功还是有过?他苦苦劝我不可伐宋,到底是为了宋人还是为了契丹?他和我结义为兄弟,始终对我忠心耿耿, 今日自尽于雁门关前,自然决不是贪图南朝的功名富贵,那……那却又为了什么?”.............
耶律洪基永远也不会懂得他的这位结义兄弟的心事。因为他心里只想着建功立业,开拓疆土,而萧峰想到的则是天下苍生,从而不惜牺牲自己,为民,为宋国之民同时也是为辽国之民与兵请命,求得和平。耶律洪基只不过是一位赌徒,而他的结义兄弟才是一位真正的大侠。这种舍己为民,有所为有所不为的行径,才是真正的英雄气概,真正的侠义行为。这种气概才是照耀千古的“侠”的精神,才是中华民族理想的人格与美好的品质。正是萧峰的为民请命才使他跳出单纯忠君的框子,上升到古往今来前所未有的高度。这才是对郭靖为黎民免遭屠戮而死守襄阳时坚信的人道主义的发扬,也是对陈家洛当年“救人危难,奋不顾身,虽受牵累,终无所悔”的信念的完成。
对“侠”的内涵与意义,金庸在其小说《神雕侠侣》的后记中作了如下的解说:郭靖说“为国为民,侠之大者”,这句话在今日仍有重大的积极意义。但我深信将来国家的界限一定会消灭,那时候“爱国”、“抗敌”等等观念就没有多大意义了。然而,父母子女兄弟间的亲情、纯真的友谊、爱情、正义感、仁善、勇于助人、为社会献身等等感情与品德,相信今后还是长期为人们所赞美,这似乎不是任何政治理想、经济制度、社会改革、宗教信仰所能代替的。
这是这样一种信念,是金庸笔下的侠客具有了富有魅力的思想人格。这些侠客本身作为人来说,就已经是“大人”――――精神上崇高伟大的人,这才是“侠”之所以为大的原因。
二、金庸之江湖
武侠小说是脱离不开“江湖”的,这是人物活动的舞台。梁羽生的“江湖”历史意味太浓,接近于演义作品;而古龙的小说则常常没有时间、地点,处于不确定的时空之中。金庸的“江湖”则使他的小说具有了史诗的意味。
金庸的“江湖”大多有其明确的时代背景乃至于准确的时间。他的处女作《书剑恩仇录》的开头写道:清乾隆十八年六月,陕西扶风延绥镇总兵衙门内院,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儿跳跳蹦蹦的走向教书先生书房。《天龙八部》“本书故事发生于北宋哲宗元祜、绍圣年间,公元1094年前后.......”而且,这些时代往往具有其特殊之处――大都是一些朝代更替、社会动荡、民族矛盾激化的时期。
例如:《书剑恩仇录》、《飞狐外传》、《鹿鼎记》等作品的年代再清楚。《神雕侠侣》、《射雕英雄传》在宋末元初;《倚天屠龙记》在元末明初;《天龙八部》是在宋辽、西夏、大理、西藏并峙的时期。选择这样的时期,虽说社会动荡,但有利于表现古代英雄的民族主义和爱国主义精神,正所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不仅能写出扶危济困的“侠”,况且能写出为国为民的“侠之大者”。而且,这样的时代也需要英雄,呼唤英雄,也产生英雄,于是这样的时期便成为了英雄传奇及传奇英雄最好的活动时期。它不仅提供了武侠人物活动的最热闹的场景,也使简单的道德标尺和哲学裁定失去了意义。
这样的江湖,不仅给小说中的大侠们提供了广阔的历史舞台及复杂的人生背景,也给武侠小说提供了巨大的场面、画卷、曲折的情节、丰富的故事,也同时给小说的结构的宏大与复杂提供了应有的基础。江湖在金庸的笔下,表现为特有的大场面、大气势、大胸怀、大眼界与大气度。
而且,金庸书中的“江湖”,是与江山相对应的概念。他们总是力图以自己在江湖中的力量来影响乃至改变江山的面貌。
《书剑恩仇录》中的陈家洛正是其最典型的代表。其次,郭靖、袁承志、乃至无意改变江山的张无忌都参与了朝代的更替。金庸笔下的“江湖”其实是“江山”的一种补充。到他的最后一部小说《鹿鼎记》中,江山与江湖则完全融为一体。韦小宝混迹于皇宫与江湖之间,完全不知这二者有何不同,并且都能左右逢源,实在难以分清这二者之间的区别。韦小宝更是以一个江湖无赖的身份,成为满清历史的创制者,足以见出金庸对江湖干政的偏好。惟其如此,金庸笔下的武侠世界,早已超出江湖的界限,成为宏大的历史主体。金庸对政治如此钟情,也许与他早年研读国际政治专业不无关系。
三、金庸之“情”
金庸的小说和所有的新派武侠一样,都不再只是男人的世界,而且可以说金庸对武与情同等重视。金庸小说中的感情情节与故事,比之琼瑶也毫不逊色。而且其感情之奇,之曲折,之美真,之深邃,远非一般寻常的言情作家可比。元好问的那首《迈陂塘》“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随着李莫愁走遍了大江南北。
不过,金庸的小说中的爱情大多是悲剧故事。从陈家洛辜负霍青桐、喀丝丽姐妹俩开始,金蛇郎君夏雪宜与温仪的悲剧,阿九公主与袁承志的悲剧,杨康与穆念慈的悲剧......数不胜数。《连城诀》中狄云与师妹戚芳的阴差阳错,又不禁让人怀疑爱情的坚贞与纯洁。就连喜结良缘的佳偶们也时不时让人产生疑惑。在《射雕英雄传》中活泼伶俐的黄蓉,到了《神雕侠侣》中却变成了一个心机诡谲的小妇人,似乎验证了“婚姻是爱情的坟墓”这句俗语。小龙女与杨过之间惊天动地的爱情却要经过一十六年的分离煎熬。萧峰亲手打死自己的爱人痛苦一生,最后也因此了无生趣自杀殉国。段誉则是死缠烂大追到了一个并不爱她却又走投无路的王语嫣。娶了七位夫人的韦小宝可谓欢天喜地,只是七女中没有一个爱的是他,而他自己也是一个无爱无情,只有情欲、占有欲的小混混而已。
金庸的爱情世界里一片灰暗悲凉,书中的爱情似乎不是爱情而是情孽。金庸似乎在告诉人们,只有逃脱情欲才是幸福人生。其实不然。且看《笑傲江湖》中岳灵珊之死,她所嫁非人,却痴心不改,被无情无意的林平之所杀,临死之前却依然如故的爱着他。书中写道:“忽然之间,岳灵珊轻轻唱起歌来。令狐冲胸口如受重击,听她唱的正是福建山歌,听到她口中吐出了“姊妹,上山采茶去”的曲调,那是林平之教她的福建山歌。当日在思过崖上心痛如绞,便是为了听到她口唱这山歌。她这时又唱了起来,自是想着当日与林平之在华山两情相悦的甜蜜时光。她歌声越来越低,渐渐松开了抓着令狐冲的手,终于手掌一张,慢慢闭上了眼睛。歌声止歇,也停住了呼吸。”
这可谓痴到了极处,多半会让人有不值之感。然而,这才是至死不渝、海枯石烂永不变心的爱情,这才是真正的爱的心理。
正是这样一种如痴如疯的非理性心理,才使得恋爱中的男女有别人无法体会的幸福与痛苦,也才有人生的高峰体验。在爱情这个非理性的世界里,痴也罢愚也罢,怨也罢恨也罢,生也罢死也罢,真人也罢幻象也罢,都没有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就在于,是爱得真还是爱得假或爱得深还是爱得浅。
在这个独特的视角下,通过爱情的表象揭示出了更深层的人性内涵。陈家洛的辜负爱情是因为自私与怯懦;张无忌周围有众多的女性她却拿不定主意是因为软弱没有主见......主人公的性格通过爱情这面镜子被照得清清楚楚。
《神雕侠侣》中李莫愁之死,更是具有深意。“瞬息之间,火焰已将她全身裹住。突然火中传出一阵凄厉的歌声:‘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以身相许?天南地北……’唱到这里,声若游丝,悄然而绝。小龙女拉着杨过的手臂,怔怔的流下泪来。众人心想李莫愁一生造孽万端,今日丧命实属死有余辜,但她也非天生狠恶,只因误于情障,以致走入歧途,愈陷愈深,终于不可自拔,思之也是恻然生悯。”正如众人所想,她的作恶,并不一定是“本性如此”,而更可能是对自己的变态情欲的一种疯狂的“发泄”。这样的爱情心理描写,已经达到了对心理病症的揭示与分析的程度。
四、回头看金庸
金庸的武侠小说,远远没有停留在侠的观念上。它的情节与人物,并不都是侠的观念的演绎,它的主题也就不是侠的行为与思想的精神归纳。金庸力图写出活生生的人,并借此透视历史。
小说《碧血剑》,既超越了袁承志的复仇故事,也超越了对明末清初了历史的演义,而是从中透视出了“昨日的万里长城,今日的一缕英魂”与“嗟乎兴圣主,亦复苦生民”的历史真相。以人物的传奇故事来概括一种几千年历史文化传统所形成的特异的文化品格。
在《天龙八部》中,对人格的常态与变态以及对人类心理的意识与无意识的描写,对它们之间的互渗、矛盾、纷争、对抗与扭曲的描写,都达到了令人惊讶的程度。其对人性及人类心理的深刻性与广泛性的描写,给其他的小说也留下了宝贵的启示。
然而,有评论家指出:反观金庸的武侠小说及其在华人世界广泛受到欢迎的现象,不能不使我们想到,在我们民族的潜意识深处,始终埋藏着对无法无天的向往。武侠小说与侦探小说最为不同之处就在于侠能以武犯禁,能目无法纪。这与我们民族始终难以树立法律意识在深层价值取向上似有一定联系。金庸小说在我们民族心理的探索方面,提供了某种参照。
金庸在他的小说中不断扩展着恶的势力,甚至到后来,心肠越来越硬,使萧峰自绝,刘正风、曲洋惨遭灭门;但是恶决不会将善良吞噬殆尽。萧峰是自己选择了自杀,刘、曲二人留下了《笑傲江湖曲》并有令狐冲延嗣。其他如丁典虽死,还有狄云继承遗志;胡一刀被害,还有儿子胡斐;陈近南被害,害他的人也没有好下场。善的精神屹立不倒,永远不倒,这才是金庸十数年间坚持的理想与美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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