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柏祥:当时,这里只有三名从湖南军政大学分配过来的女性。陈康涟到后四个多月,就被组织介绍给三营李营长结了婚,很快就有了身孕。这个消息使垦荒的军人们无比兴奋,同时也感到了某种紧迫――新生命即将诞生,而这里还一无所有。
十月怀胎,终于到了分娩的时候。那天,整个荒原都显得庄严而神圣,每个男人的心都十分激动,好像在迎接一个宗教圣典的到来。
地窝子外站满了人,烈日如火,但大家似乎一点也没有感觉到,屏息静气地站着,像一座群雕。

荒原上的厨房
母亲躺在土台上。四周的泥土使她觉得自己很像一粒正在挣扎着萌芽的麦种。一阵阵的剧痛使她觉得自己的身体被一次次撕裂了。她的手抠进了泥土里,那把土被她捏成了团。
两名女兵被她的痛苦搞得不知所措。不光是她俩。包括所有的人,都是第一次面对生产。因为这个营,还没有一个人做过父亲。
血不停地流出来,渗透了土黄色的军被,又渗进了土坑,渗进了泥土深处。
产妇的每一声呻呤,都撕扯着每一位军人的心,更不用说一阵阵撕心裂肺的惨叫了。他们没有想到,生育要经受这么大的痛苦。
李营长忍不住,不时地捶一下自己的头,又不时地捶打着泥土,最后,他冲进地窝子,问两位女兵,怎么样?
好像生不出来。
他听说后,转身冲出地窝子,大声喊叫,卫生员!
到!
你进去看看!
我?可我是男的。因为不好意思,卫生员的脸羞得像猴子屁股一样红,愣了一下,又说,我?营长,你知道,过去总是打仗,我也就包扎包扎伤口,平时看个头痛感冒的,对接生孩子,我可是想都没想过,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有没有这方面的书?
没有。
那你也得进去看看,这里就你一个卫生员,你要想办法,争取让孩子顺利地生下来。
卫生员红着脸,在地窝子门口犹豫着。
快进去呀!官兵们一见,着急地齐声对他吼叫起来。
他没有办法,很难为情地搓着手,红着脸,低着头,像个罪犯似的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满头大汗地跑出来,对营长说,嫂子失血很多,可能是难产,得赶快送师医院。
可怎么能快起来!到师部二百多公里,连一辆汽车都没有。营长绝望地说。
我们抬着嫂子往师医院去,多派一些人,轮流抬,跑步前去,这样稳当,比马拉车在土路上颠快些。一位战士说。
好,给师部发电报,让他们也派车来接。教导员说。
这是一支奇特的队伍,是生命的新生与死亡的一次赛跑。
沙漠炽烈的热浪蒸腾而上,每一个汉子的衣服都湿透了,像不是在阳光中,而是在暴雨中飞奔。由五十人增加到了男女老少一千多人。大家都在公路上奔跑着。
过了策大雅,终于看见了师医院的军车。当医生看到那么多的人时,吃了一惊,当产妇抬到他们跟前,他们更是不敢相信,不停地问:有这么快嘛,跟我们汽车的速度差不多了。
手术室就设在“道奇”牌汽车上,人们围着汽车,静静地等待产妇能脱离危险,期待着孩子能顺利降生。
产妇当时已昏迷不醒,不省人事。医生检查后,对营长说,幸好送得快,还可以保住大人的命。
那,孩子呢?营长都要哭出来了。
医生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说,他已经丢了。
这一次生育,使部队意识到,应该在基层设妇产医生。应该有会接生的人。因为和平意味着新生的开始。
所以,我一到轮台不久,营里就推荐我去学医。我到部队不久,就听说了营长妻子难产的事,我当时就想,自己如有可能,一定要当一名妇产医生,没想天遂人愿,心里自然高兴。
学了几个月后,我回到了荒原上。我回来那天,人们热烈地欢迎我,虽然我还算不上是一个医生,大家已尊称我为医生了。他们说,有了汪医生,再不会有初夏那令人伤心的事情发生了。
大家挖了一间地窝子,正式命名它为“戈壁休养所”――当时基层部队还不叫卫生所,都叫休养所,我是所长兼医生和护士。
不久,我就接生了第一个孩子――这可是这片荒原上第一声孩子的啼哭啊。
我高兴地跑出地窝子,大声宣布道,她生了,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
官兵们听了那消息,激动得双眼潮湿,大家齐声欢呼起来。
在我和官兵们的记忆中,那是最美丽,最神圣的夜晚。因为生命的诞生,那片荒原显得不再死寂,而是充满了生机。当新的一天到来,当太阳从东方升起,我们觉得这荒原的历史真正地开始了。
我现在已经六十六岁,我一直生活在塔里木盆地北缘的这个团场里,从我接下第一个孩子时,整个荒原上也就两千来人,现在人口已增加了十倍,荒原早已变成了绿洲。而经我之手接生的第三代正在茁壮成长。

女兵住的地窝子
我一直不愿意搬到城里去住。唉,怎么说呢,闻惯了这里的气味,泥土的、庄稼的、树的、野草的、还有我工作了一辈子的产房的气味,城里闻不到这些气味,我不习惯。还有人总希望我去接生,说我接生保险不说,孩子好养,不生病。
的确,我喜欢孩子,我一生最爱唱的歌是《睡吧,小宝贝》。我在接生第一个孩子时,就渴望能有一首歌,在接生时唱给产妇和即将临世的孩子听。后来,我看了墨西哥电影《生的权利》,听了它动人的插曲后,再也难以忘记,我觉得这首歌就是写给那个孩子的,专门写给那个有一个苦难的母亲的孩子的――
睡吧,小宝贝,快安睡,你的黑妈妈在你身边。梦中会得到许多礼物,糖果糕点啊任你挑选,等你睡了,我就带上你去到天宫,在那天宫百花盛开,万紫千红,黑人小天使快乐无穷……
湖湘子弟满天山
朱楚湘:因为姐姐朱楚兰一个人进疆而全家出塞的事情,我原是万万没有想到的。
那天,当母亲疲惫不堪地回到家中,说楚兰当兵走了,没拦回来。大家都以为她是去了朝鲜。结果却是新疆。
母亲和所有含辛茹苦拉扯儿女成人的母亲一样,害怕孩子们有个什么意外。

很多湖南女兵现在已经埋骨天山
我们在老家时曾听说她们到新疆满三年后就能回来。没想到第三年时,收到姐姐的信,说她已经结婚,又过了不久,知道她的第一个孩子已怀上了。我们当时就感觉她不会回到湖南来了。
这一切在我们看来,太不可思议了。真的无法想象姐姐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自她怀第二个孩子时,母亲就想过去帮她。但姐姐想着自己在安集海开荒,吃得差,住的又是地窝子,劳动强度又那么大,怕母亲见了伤心,就没答应。直到她怀第三个孩子搬到石河子时,才答应让母亲去。
看着母亲独自一个人上了火车,我们感觉母亲再也回不来了。不想,她一个人到了新疆,找到了姐姐那里。收到姐姐的来信,我们真是不敢相信。但她的确没再回来,她成了我们家继姐姐之后,第二个走向天山的人。
第三个就是我。
我当时在湖南省税务局工作。到新疆来,主要还是因为思念母亲。还有就是觉得大西北艰苦,能锻炼人,刚好我写信给姐时,干部处的人见我的字写得好,信也有文采,就半开玩笑地对姐说,我们这里需要你弟这样的人才,你能不能把他动员过来呀。
姐说,让我试试。
她就写了一封信来。我想母亲在那里,去就去吧。信去后不久,新疆发给湖南省人事厅的调函就来了。我走了三十五天,终于到了冰天雪地的石河子。
但我没想到的是,二姐和弟弟也随后来了。
二姐朱楚馥从湖南省立第一师范学校毕业后,分配到岳阳一所中学任教;姐夫朱获毕业于北京大学,五七年被打成右派后,下放到了河南焦作教书。当时两人分居两地,政治压力又大,加之家中除了自己和弟弟以外,都去了新疆,所以,五九年二姐也以探亲为由,带着九岁的弟弟到了新疆,安排在农八师中学教书。

荒原母亲雕像
姐夫后就被安排在农八师中学教高中的物理。他是这里的第一个北大毕业的知识分子,也是这里的第一位物理老师。后来姐姐和姐夫都成了高级教师,都荣获过农业部“从事农垦教育30年”荣誉证书,他们为兵团培养了大批人才,早已是桃李满天下了。
我主要从事文秘宣传工作,主持和参与编修了五部史志著作,近三百万字。弟弟是一名基层领导干部。
五十年过去了,一家人在新疆成家立业,生儿育女,由一个人发展到四代近五十口。除了还未成人的第四代,大多为知识分子。大姐十七岁入伍,母亲四十四岁入疆,她们都已埋骨天山。虽然业绩平凡,但自从建国之初毛泽东主席借鉴历代西域屯垦戍边的成败得失,将驻新疆的中国人民解放军中的十万名官兵集体就地转业至今,能发展到二百多万人口,能在寸草不生的荒漠戈壁上开垦出一千四百多万亩耕地,修建六点四万公里水渠,九十三座水库,能年产粮食十多亿公斤,年产棉花一万一千万公斤,能兴建一千三百多个工矿企业,工业总产值能达到三十多亿元,能拥有商业机构近三千个,在一九八八年的商品零售总额就能达到十八亿多元;能修桥筑路近两万公里,能有高等院校十二所,中等专业学校三十七所,普通中学近六百所,小学一千二百余所;能有科研机构一百多个,卫生机构六百五十多个,正是因为有这些普普通通的人。
虽然我们全家来疆的目的各不相同,但和许许多多来自五湖四海的儿女一样,被这块神奇的土地吸纳到了这里。
这是命运,这也是这片土地对我们的恩赐。
她无疑已是我们的故乡。
我还要说的是,如果说当年赞扬左宗棠的那句“湖湘子弟满天山”的诗,还只是前人的一个梦想的话,如今这个梦想已经变成了现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