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

　　住了几十年的平房，生活习俗早已习惯成自然,吃、喝、啦，撒、睡一切都轻松自如。刚搬进新房，特别是二、三十层高的楼房，过去的所有“行为”都被打乱了；在平房居住的时候，只要一抬脚，便来到大街上，来去自由。住在楼房里，出了门还要等电梯。有天下班回家刚走到电梯口，我运气不好，电梯刚好启动，一直升到三十一楼才停下，好不容易等到电梯下来了，我前脚跨进电梯，后面就跟进母子两人。我抬手在电梯楼层数牌上按下“29”的数字，那小男孩大约七、八岁，鬼机灵的抢在他妈前面，机敏地伸出小手，只见他在两排数字键上来回一划拉，我的“天”，那些数字键的灯都亮了，一直到三十一楼。电梯在三楼停下时，那对母子走出了电梯，只剩下我独自一人呆在电梯里，看着电梯每到一层楼时，慢慢地把门打开再慢慢地关上，再缓缓地升起。心里想；要是住在平房，哪有这些“灾难”。
　　新房里，家电是新买的；家具是新买的；连厨房的锅灶都是新买的。新的固然比旧的好，可过了不到半年，我便深深地感觉到还是“旧”的好。因为一切都是新的，老婆“洁癖”得到了很好的发挥，但却让我受了“老罪”，两天一小扫，三天一大扫，每个星期还要将门窗，厨房来来回回擦洗得一尘不染。就这样大约坚持了半年，我对新家的“兴趣”早就消失殆尽。有一天我和老婆在做完“大扫除”后都精疲力竭的坐在客厅的大沙发上，那个“累”简直无法表达。打开电视机，我点燃一支香烟，看着电视画面上出现一个女人正拿着抹布在慢悠悠地在做着家务，我心里想“要是老婆不叫我跟她一起受这新房的‘活罪’该多好”想到此刻，一个灵感突然跃上心来。我赶紧给老婆说：“你看这大扫除，我们两人做下来，就是大半天，我们都是四十好几的人了，你有风湿病，我又血压高，经得住这样的‘折腾’？好不容易有个星期天，就这样消磨掉了，实在不划算”我话还没说完，“你想怎么样？住新房，就要像个样，你想偷懒，‘门’都没有、、、、”我等她把我“数落”完后，便和风细语地说“我们请一位钟点工，一个星期她来做一次，一个月做四次，听人说，一个月工钱只要一百元。这样很划算，星期天你就可以出去打打牌，逛逛街什么的、、、、、、”老婆想了想回答我说“行呀，钟点工的工钱你出”。
　　钟点工请了，是一位朋友介绍的，说是很‘能干’大约四十来岁。第一次来家做清洁，一看就知道，做事干净利索，平时我们两人要做三、四个小时的活，她一个人两个来小时便收拾得干干净净。做完清洁，她走后，我老婆给了四个字的评价“精明能干”。
　　第二个星期天，她很早就来了。我们做我们的事，她做她的清洁。慢慢的相互聊了起来，她说她姓‘赵’，叫她‘赵阿姨’就行（“阿姨”这个称呼在我们这里是对保母的尊称），家在川北偏僻的农村，来城里打工已经有五年多了，有两个“娃儿”，大的是男，小的是女，一个上初中，一个辍学，老公在好几年前去福建打工摔伤了腿，落下了终身残疾，现在家里做点简单的农活。问她为什么有个 “娃儿”不读书？她回答说在她们农村“女娃”读书没用，而且家里也供不起两个‘娃儿’读书，农村都是男的“顶天”，哪里像你们城里，家里全是女的说了算。我老婆问赵阿姨：你们家谁“顶天”呢？赵阿姨笑了，沉默了一小会儿，便回答说，我们是没有办法，要是男人能干，哪里用得着我这样辛苦呢？
　　一年半载下来，赵阿姨和我们便熟悉了。我家的“坛坛罐罐”里哪个装着什么东西？有时她比我们还清楚。有些小事不是她份内的，她也主动帮我们去办得妥妥当当的。我老婆直夸“这个阿姨找得好”有时阿姨来做清洁的时间晚了，到了吃饭的时候，我老婆就叫她跟我们一起吃，赵阿姨也不客气，端起碗和我们一起吃起来。有她和我们一起吃饭，饭桌上就多了许多“生机”，她喜欢说话，还喜欢跟我们讲些小笑话。有次在吃饭时，她说是她亲眼所见“有天早晨在火车站，一个叫花子路过一个小食店时，刚好一位在店中吃饭的顾客嫌面条味道不好，就将面条顺手端给叫花子说，你拿去吃吧，你们猜那位叫花子怎么回答？”我和老婆赶紧回答说：“那还不说谢谢，赶紧端着吃罢！”“哈、哈、哈”赵阿姨大笑起来“我就知道你们猜不着！那叫花子回答那位顾客说，对不起，我早上只吃甜食”，我和老婆也笑了。后来我问过赵阿姨两次那叫花子的“事”是真是假？她都非常肯定地回答我，是她亲眼所见。
　　和赵阿姨非常熟悉了之后，我们便将家门的钥匙交给了她，叫她不管什么时间都可以来家做清洁。赵阿姨也高高兴兴地接过了钥匙说，这样也好，你们自己有事就放心去办。赵阿姨也确实能干老实，从此她把来家做清洁的时间尽量安排在我们不在家的时候，就避免了我们和她相互“骚挠”。两三年下来清洁一直都做得干干净净，家里从来没有丢失过大小东西，我和老婆对她都特别放心。
　　有天我刚下班回到家，老婆就给我讲，要我给赵阿姨说一下，不要在我们家里洗澡，这样很容易传染皮肤病的。我回答老婆说，不可能吧，哪有这种事？老婆说她观察了好久了，只要赵阿姨来家做清洁，就有一些残留物遗留在她用的毛巾或香皂上，比如赵阿姨的长头发（我老婆是短头发）。我也感觉“事态有些严重”要给赵阿姨打一声“招呼”哪能随便在我们家洗澡呢，真要给传染上“啥病”哪谁能说得“清楚”呢？
　　那天赵阿姨又来做清洁了，她刚进家门，我便很直接地告诉她说，做完清洁后，最好不要在我们家洗澡！要是传染上什么“病”大家都不愉快。我见她的脸一下从头顶红到耳根，嘴里轻声地嘟哝着说，有时实在是太热了。听她这样说，我心里老大不愉快，便再也没说什么，转身出门上班去了。
　　第二个星期，赵阿姨没有像往常那样按时来做清洁了，只是给我老婆打了个电话说她“病了”，再过了一个星期同样也不见她踪影，连“电话”都没有了。我和老婆都说，是“赵阿姨”生气了，老婆则怪我肯定是把话说“重”了，才让她生气的，我也无话好说。可她走的那个星期，应该是我们给她“工钱”的时候呀，因为当时只想到说她“洗澡”的事，就把该给她工钱的事忘了，辛辛苦苦一个月下来，难道她就为我一句话连当月的工钱都不要了？
　　赵阿姨不来了，我和老婆只好再重操“旧业”。每次把清洁做完，当我和老婆都累得快“瘫倒”的时候，便相互怨声载道起来。老婆一直怪我把赵阿姨气走了，才让她如此“受累”，可我心里也愤愤不平地埋怨那赵阿姨太不讲“诚信”了，怎么连“招呼”也不打，工钱都不要，说走就走了呢？
　　事也凑巧，那天在街上就碰到了那位给我们介绍“赵阿姨”的朋友，我便向他问起赵阿姨为什么不见“踪影”的事？他告诉我说，赵阿姨患了肺炎，加上长期缺乏营养严重贫血，在医院里已经“躺”了一个多星期了，是因为这大冷的天在她那个四面通风的租赁房里，自己烧了一铁锅热水洗澡着了凉，患了重感冒。听朋友说完赵阿姨的事，我心里一阵忐忑不安起来。
吃晚饭的时候我把赵阿姨生病住在医院的事给老婆讲了，她好一阵沉默后说“我们赶快去医院吧，人家赵阿姨一个人在城里不容易”。
　　我们急匆匆的在街上买了些水果和营养品，在路上我还和老婆商量好了，叫赵阿姨病好了后还是来我们家做清洁，今后，我们给她准备一张毛巾，就让她在我们家里洗澡。我还叫老婆一定要记住，不要忘记了把欠赵阿姨那一个月的工钱给她。
　　我和老婆赶到医院，可找遍了住院部大小病房都不见赵阿姨的身影。一问值班护士，才知道赵阿姨没有缴纳续医的钱，头两天就出院走了。
　　没法，我们又分别请了好几个“阿姨”，但都不如赵阿姨那样“可心”，我和老婆只好一如既往的把新房的清洁进行到底了。
　　有个星期三，我和老婆一大早起来，刚梳洗完后，正准备出门去上班，突然门铃“叮咚叮咚”的叫了起来，老婆一打开门，我们都怔在了门口。
　　门外站着的就是“赵阿姨”，手里拎着她的那些做清洁的工具，只人是比原来清瘦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