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普金森仅仅是卡蒂埃-布勒松拒绝的无数采访者中的一个。从1975年结束职业摄影生涯至今,卡蒂埃-布勒松一遍又一遍地对来访者说,他对摄影失去了兴趣,而且即使在他事业和声誉巅峰时期,他对摄影也从不在乎。他会玩世不恭地耸着肩膀说:“这就像我离婚的时候,人们跟我谈论我的前妻。多不合适啊。”
现在,布勒松再也不必为应付采访者而烦恼了。8月3日,离96岁生日还不到3个星期,被誉为“世纪之眼”的摄影大师永远阖上了双眼。在他身后,是15000卷黑白胶卷,700000幅未经任何裁剪、不用闪光灯拍摄的黑白照片。
在近半个世纪的摄影生涯中,这位新闻摄影的先驱,留下的是大量20世纪最具有代表性的影像,它们细致,敏锐,富有艺术情趣,充满人情味,已经深深刻在我们的记忆与想象中,亲切得仿佛它们就是自然现象,而不是一个人用大脑、眼睛和手创造出来的图像。
三心二意的文艺青年
1908年8月22日,亨利?卡蒂埃-布勒松出生于巴黎附近的尚特鲁(chanteloup)一个富商家庭。他母亲祖上有一个赫赫有名的人物,那就是法国大革命中刺杀马拉的夏绿蒂?科尔黛。亨利对此一直津津乐道。他父亲的纺织品生意好到这样的程度:几乎每台法国缝纫机都使用卡蒂埃-布勒松牌纱线。亨利从小酷爱读书,普鲁斯特、陀斯妥耶夫斯基、尼采、叔本华……六年级刚开学时,他在课堂上偷看兰波的书,被学监当场抓住。“学习的时候不能分心。”学监的话让亨利以为要吃鞭子了,没想到学监接着说:“到我办公室去读吧。”这等好事从此再没发生,但是,阅读的习惯陪伴了布勒松一生。后来当兵时,他肩上背着枪,行军包里却放着《尤利西斯》。
绘画是布勒松的初恋。他祖父、父亲业余都爱涂几笔,叔叔路易更是颇有成就的职业画家。15岁时,亨利在画廊看到乔治?修拉的裸女画,迷恋极了,一头扎进德加和劳特累克曾经画过的磨坊街上的*院品尝薄荷酒,跑到超现实主义艺术家的大本营西然诺咖啡馆,听安德列?布列东高谈阔论,只是他人太小,被挤在角落里,听不清这位超现实主义旗手说了些什么。1927年,他拜在立体派画家安德雷?洛特门下。洛特教导他,要善于运用几何的原理构图,将法国绘画传统与现代主义结合起来。学了一年画,父亲让他到剑桥大学学习文学艺术。他常常穷得为花钱买烟抽还是跟女孩子约会而发愁,但在剑桥最大的收获,是《金枝》作者、人类学大师弗雷泽爵士常常请他喝茶聊天,聊着聊着他想明白了,原来在基督教社会之外,还有着各种各样的社会形态和生活方式,他要去看看。
所以,当他1930年回国服完兵役后,就动身前往非洲象牙海岸游历。他的工作是为当地村子打猎。他一边打猎,一边用家里带来的相机拍照。几年前,布勒松曾看过几幅匈牙利摄影师马丁?慕卡西的照片,震撼于照片的美感和动感,他对自己说:“我现在有事可干了。”他发现,摄影与打猎颇为相似:同样得蹑手蹑脚靠近猎物――哪怕只是一件静物。他一辈子都喜欢用这个比喻。他说:“我喜欢拍照,就像当猎人。有些猎人是素食的――这就是我跟摄影的关系。”在解释自己为什么不喜欢用自动相机时,他说:“这就像是用机关枪打鹌鹑。”
一场袭击全村的黑水热瘟疫差点要了布勒松的命。高烧中,他稀里糊涂给祖父寄了张明信片,说他死后要葬在诺曼底,葬礼上要演奏德彪西的弦乐四重奏。他叔叔回信说:“你爷爷算了一下,怎么着都太贵了。你还是先回来再说吧。”
1932年,回乡路上的布勒松途经马赛,买了他第一台35毫米莱卡相机。当时,35毫米莱卡相机问世不久,他爱不释手,整天在街头转悠寻找“猎物”。身体养好,他就带着相机,邀了两个艺术家朋友,弄辆车到西班牙、意大利拍照去了。他那扎实的艺术功底和抓拍捕捉瞬间影像的才华让他迅速脱颖而出。1933年起,他连续3年在马德里、墨西哥城和纽约举办作品展。
政治、战争与马格南
1930年代,欧洲左翼思潮风起云涌。和许多知识分子一样,布勒松也向左翼思想靠近。他出身大资产阶级家庭,却拒绝继承家业。对贫困弱者的同情与对特权阶级的批判,成为他这一时期摄影的一大主题。不过,靠近政治的最大收获,是让他结识了两个志同道合的朋友,他们,改变了他的人生道路。
1933年,在一次巴黎左翼文艺界聚会上,他和坐在旁边的波兰摄影师戴维?西摩搭讪聊了起来。几个月后,西摩又把布勒松介绍给匈牙利人安德列?弗里德曼――他后来改名罗伯特?卡帕。十多年后,就是他们,一起创立了著名的马格南图片社,这是后话。
二战开始,布勒松就参军了。1940年6月,他被德军俘虏,在德国的战俘营关了3年多。两次越狱失败后,第三次终于成功了。他回到巴黎,加入地下抵抗运动,一边帮助从战俘营逃出来的人转移,一边应出版商之邀,为马蒂斯、博纳尔、加缪等一批艺术家拍照,其中许多照片,现在已经是这些艺术家标志性的经典肖像了。
1944年,巴黎解放,布勒松奔向街头,拍摄狂欢的人们。这场战争是布勒松的人生转折点。他发现,自己再也无法回到平静的画室专心绘画了。“相机可以纪录世界,我选择摄影,是因为我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报道对我来说就意味着到世界各地东闻西嗅――那儿在发生什么事?”
这个时期发生了一件滑稽事。1946年,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以为布勒松已经死于战火,准备为他举办一场遗作展。布勒松听说以后连忙赶去纽约,他觉得,自己得在那儿。不过他因此而未能亲临马格南图片社成立的现场。
1947年,布勒松在美国得到了马格南图片社成立、自己也是创始人之一的消息。创始人有:罗伯特?卡帕、布勒松、戴维?西摩、乔治?罗杰和美国人威廉?范迪伏特。早在1943年,罗伯特?卡帕在意大利追踪拍摄盟军而结识乔治?罗杰时,两人就讨论起在战后成立一个作为摄影师和媒体之间桥梁的图片社。战后,布勒松和朋友们常常聚在巴黎穹顶咖啡馆讨论图片社的事,这些人性格各异,常常争论不休,有时甚至大打出手,咖啡馆老板心痛地大叫:“扔杯子,别把碟子砸了!”因为碟子比较贵。
卡帕把马格南的拍摄范围分成4个区域,布勒松选择了远东。他具有一种在适当时间出现在适当地点的诀窍或者天才。1948年夏,当他跟妻子、爪哇诗人莫西妮赶到印度时,印度独立庆典已经结束。但是通过莫西妮的关系,布勒松见到了甘地,并为他拍了几张照片。会见不到一小时,甘地就遇刺身亡。很快,布勒松拍摄的甘地和他葬礼的组照,就以马格南的名义出现在《生活》杂志上。
布勒松在印度住了一年。在缅甸时,《生活》杂志给他发来一份电报,问他是否能去中国。就这样,1949年1月,他飞抵北平,最多只有12天时间,因为***军队已经将古城团团围住,他抓紧时间拍了一些照片,在中共军队包围机场前,登上了国民党撤退的最后一架飞机,来到上海。夫妻俩在这里住了3个月,直到他们登上最后一班撤退的轮船,前往即将独立的印度尼西亚。
风起云涌的五六十年代将布勒松的天才发挥得淋漓尽致。1954年他是斯大林死后第一个受邀访问苏联的西方摄影记者,1958年,他应邀重返中国;1962年古巴导弹危机时,他又在古巴;接着是1968年巴黎的学生运动……但是,马格南的几个挚友相继去世,对布勒松是沉重的打击:先是罗伯特?卡帕在越南战争中触雷,1956年,乔治?罗杰在埃及被机枪击中身亡。到1960年代,布勒松深深感到,自己想要通过镜头表达的一切已经拍遍,该回到自己内心真正热爱的艺术形式――绘画上去了。1966年,他辞去在马格南的职务,1975年,正式宣布退出摄影界。这个决定让他的摄影同行们震惊。“这就好像,”布勒松说,“我朝汤里吐了口痰。”

戛纳 蛋彩1967 普罗旺斯1999
不朽的“决定性瞬间”
三十多年过去了,布勒松其实从未离开过摄影。无论他怎样解释他现在只爱绘画,不谈摄影,人们依然如朝圣般求见他,不断有画廊、博物馆举办他的摄影作品展。人们惊叹于布勒松的作品中所体现出来的作为记者的敏锐和作为艺术家的美感。他在1952年出版了第一本书《瞬间影像》,美国出版商将书名改为《决定性瞬间》,反而使“决定性瞬间”成为概括布勒松摄影艺术的关键词。
什么是“决定性瞬间”?布勒松写道:“拍摄一张照片就是摒住呼吸,集中你全部才能去捕捉稍纵即逝的现实,这样,拍摄一张照片就成为身心非常愉悦的一刻。拍摄一张照片就是判断一个事件,同时,在一秒钟之内严密组织好你所要表达的形式,赋予这一事件以意义。你得将脑、眼和心放在同一视线上,赋予它一种生活的方式。”
布勒松常常拒绝别人拍他的照片,到牛津大学接受荣誉学位时甚至挡住了自己的脸。“我不是一个演员,我称自己是一个工匠。每一个敏锐的人都有成为艺术家的潜力。但是除了敏锐,你必须还要集中注意力。”每次遇到重大事件,布勒松总是做好研究、计划,寻找最佳拍摄位置,然后拼命工作。摄影师乔尔?梅耶洛维奇曾在纽约一次狂欢游行中目睹工作中的布勒松:他在人群中忽里忽外地穿梭,从未停止把相机贴在眼睛前对焦。而在1968年巴黎五月风暴那样混乱的环境中,他居然能如此冷静:每4个小时才拍一张照片。
几年前,布勒松去巴黎蓬皮杜中心画一幅马蒂斯肖像速写。他埋头画着,丝毫没有注意周围用相机、摄像机拍他绘画场景的游客。他们似乎并不知道他是谁,只是觉得这个老人绘画的姿势很迷人。
当他站起身准备离开,他注意到一张长椅上肩并肩坐着一对夫妇,一个小孩坐在那个男的肩上。“如果把女的切掉,就是一个完美的构图。”布勒松说着,朝女人飞快地做了一个切割的手势。她很困惑地看着。“怎么没带相机呢?”老头儿自言自语道,凌空按了一下快门,走了。

印度 为甘地送葬1948 阿苏火山196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