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适、傅斯年和叶公超是中国近代史上三位风云人物。开玩笑打个比方:他们是三驾马车。胡适率头,傅、叶是哼哈二将。一九四八年胡适角逐总统之初,在南京紫金山天文台点火于密室时,胡适请的就是这两位“哥们”。
胡适是恂恂一儒者,做学问深,从事政治平平;叶公超做学问平平,玩政治更是平平。傅斯年做学问,兼问政治。学而优则“不”仕,令人刮目的是他那民族情怀和敬业精神。谁都不否认,他是一个众议猬集、褒贬不一的人物,一个大家都感兴趣的话题。
主张抗战保中华
傅斯年是“一个肥头胖耳的大块头,他有一头蓬松的乱发,一副玳瑁的罗克式的大眼镜。他经常穿著那时最流行的大反领abc衬衫,不打领带,外面罩上一套哔叽西装,那副形容,说起来就是那类不修边幅的典型,但却显示了与众不同的风度。他似乎永远是那么满头大汗,跟你说不上三句话,便要掏出一方洁白的手巾,揩抹他的汗珠。”
朋友们叫他“傅胖子”,取其形。抗战期间在重庆,他与李济、裘善元赴宴。宴毕,主人替他们雇好三乘滑竿,裘善元第一个出来,抬夫见他胖,不愿抬,大家推让。第二个走出来的是李济,比前一个更胖,剩下来的四个人又互相推让一番。等到傅斯年走出来,剩下的两位抬夫,扛起滑竿拔腿就跑,弄得主人很狼狈。后来,他“参政”了,持续向“皇亲国戚”宋子文、孔祥熙宣战,世人誉他“傅大炮”,撷其神。
有人说,他与胡适一样,是位“誉满天下,谤满天下”的复杂人物;也有人说,他是知识分子中惟一一个敢在蒋介石面前跷起二郎腿说话的家伙。而傅斯年也姑妄言之:“谁都没有资格骂胡适之,只有我可以骂,只有我才有资格骂。”他也真敢“犯上”:竟在一份蒋介石为孔祥熙(中央银行国库案)说情的绝密函件上钩出要害处,并在“委座”的名侧大笔一挥批道:“不成话。”究其本质来说,傅斯年是小骂大帮忙。他对国民党政府不满,不过,他总认为国民党政府是合法政府。他对共产党存有极深的政治偏见。他帮国民党政府革除弊病,刷新政治,是知识分子特有的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继承和对士人品格的发扬。其目的是维护国民党政府的统治地位,根子是对现政府的拥戴和对蒋介石的忠贞不贰。这也是蒋介石能容忍他的所在。
傅斯年(一八九六―一九五○)山东聊城人。家世颇显赫,远祖傅以渐是清朝第一位状元,乃父傅旭安系光绪二十年举人。他九岁丧父,由祖父傅淦抚养成人。
“九一八”事变,北平学者集会,谴责日军侵华罪行,傅斯年即席讲演,首倡“书生何以报国”的话题。当时,日本为寻找侵华的借口,杜撰“满蒙”历史。傅斯年就邀史学界同人,挑灯夜战撰写《东北史纲》,驳斥日人指鹿为马的胡说。同时,他又委人将“史纲”主要部分译成英文,递交给“国联”,促使国联做出声明“东北三省为中国之一部,此为中国及各国共认之事实”。
次年,傅斯年在《独立评论》和《新青年》上发表了《中日亲善??!!》和《中华民国是整个的》等分析评论时局的文章,极力主张抗战,反对妥协。
战火蔓延到平津外围,有人害怕,发起建立北平文化城运动,想把北平变成“中立区”,以避战乱。傅斯年揭竿反对,认为此举“有损于国民人格”。以致在他读到胡适的《保卫华北的重要》一文后,大动肝火,认为这是胡适在附和政府的妥协政策,宣称要退出《独立评论》,与胡适断交。后由丁文江调停才作罢。在民族社稷的大事上傅斯年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冰炭不容,哪怕是师长!他说:“适之是自由主义者,我是自由社会主义者。”胡适也感慨:说傅斯年是他“最好的诤友和保护人”。
嗣后,日人网罗我民族败类,阴谋实行“华北五省自治”,主操北平政务的萧振瀛在教育界人士座谈会上大放厥词,说“在日人面前要保持沉默”之类。傅斯年听罢,愤然作色,拍案而起,对这种公然为敌张目、有损民族人格的言论痛加驳斥。傅斯年指出,华北“自治”的结果,只能是“外治”,只能是“亡国”。
抗战开始了,傅斯年提出将北大、清华、南开三校联合组成“西南联大”的方案。抗战胜利的消息传到重庆,傅斯年高兴得冲到街上,一手拎酒瓶喝酒,一手拿拐杖,把帽子挑在拐杖上乱舞……
抗战胜利后,傅斯年被任命为北大代校长。他一再表示:凡做了“伪北大”的教员的,北大一律不聘。周作人、容庚即在此列。容庚曾跑到重庆拜访傅斯年,傅见面就大骂:“你这民族的败类,无耻的汉*,快滚,不要见我!”次日《新民报》以此大做文章,题为《傅孟真拍案大骂,声震屋瓦》。
曾在“伪北大”任过职的人员,采用多种方式向傅施加压力,组织请愿并以罢课相挟。傅斯年毫不示弱:“就是杀了我也要说上面的话!决不为北大留此劣!”并毫不手软地对“伪北大”校长鲍鉴清提出控告。
但也必须指出的是,“西安事变”发生以后,傅斯年完全站到蒋介石政权一边,而把张学良看作是民族的罪人。所以他在《中央日报》上连续发表文章,抨击张学良,主张武力讨伐。后来共产党从中调停,说服张学良放了蒋介石。傅斯年在致胡适的信中对这一做法表示满意,但他对共产党提出的建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国共合作表示怀疑,特别是对共产党与苏联保持密切关系尤为反感,“抗俄反共”几乎贯穿了他的一生。
为了促进国共合作,一九四五年六月二日,傅斯年以无党派人士身份,联合国民党、民主党的黄炎培、章伯钧等七人,致电毛泽东、周恩来,正式提出访问延安,六月十八日毛泽东、周恩来等覆电,钦佩其以国家利益为怀,并表示欢迎。七月一日,傅斯年一行六人在王若飞的陪同下抵延安,毛泽东、周恩来、朱德亲自到机场迎接。
傅斯年与毛泽东是二十多年前的北大旧识。傅在他的《〈新潮〉之回顾与前瞻》中列举全国六大“最有价值”刊物中,就有毛泽东主办的《湘江评论》。在谈到五四运动时,毛泽东称颂傅的贡献,傅则以陈胜、吴广自况,说你们才是刘邦、项羽。毛泽东报之以微笑,并未作正面回答。傅向毛索要墨宝,毛遵嘱慨允,条幅上写道:
竹帛烟销帝业虚,关河空锁祖龙居。
坑灰未烬山东乱,刘项原来不读书。
唐人咏史诗一首书呈
孟真先生
毛泽东
毛泽东还附一亲笔信:“孟真先生:遵嘱写了数字,不象样子,聊作纪念。今日间陈胜、吴广之说,未免过谦,故述唐人语以广之。敬颂旅安 毛泽东上 七月五日”
据说此物均藏台湾研究院史语所傅斯年档案中。
怒轰蒋家二重臣
“孟真贫于财,而富于书,富于学,富于思想,富于感情,尤其富于一股为正气而奋斗的斗劲。”罗家伦评论傅斯年如是说。
傅斯年的好友、同学朱家骅、罗家伦等都先后入政界,操持一方权柄。傅也有多次机遇,国民党政权也屡屡示意欲委以重任,傅斯年不为心动。当胡适顾盼垂青某个官位时,傅斯年致信胡适,提醒他不要做有损自己“名节”的事,并揭露当局拉名人做官是“借重先生,全为大粪堆上插一朵花”。傅斯年不喜欢从政,但愿参政。他的逻辑是:“我们是要奋斗的,惟其如此,应永久在野,盖一入政府,无法奋斗也。”他考虑的“奋斗”方式是,“与其入政府,不如组党;与其组党,不如办报。”一个迂腐的酸儒也。
国民党的参政会始于一九三八年。自一九三八年到一九四七年,国民党参政会共举行四届十三次会议。傅斯年连续四届被推选为参政员,并多次担任“驻会委员”。一九四五年蒋介石打算在北方知名人士中补选一名国府委员,他钦点傅斯年,并亲自召见傅,面提此事,傅力辞不允。事后,傅斯年致长信于蒋,再表绝不从政的志向。信云:“斯年实愚戆之书生,世务非其所能,如在政府,于政府一无裨益,若在社会,或可偶为一介之用。”“此后惟有整理旧业,亦偶凭心之所安,发抒所见于报纸,书生报国,如此而已。”他又写信给陈布雷,请他向蒋进言,别再拉他当官。
傅斯年有个雅号“傅大炮”,最令人拍手称快的是在“太岁”头上动土,炮轰孔祥熙与宋子文了。
孔祥熙与蒋介石关系渊深,任国民党政府财政部长、行政院长达十年之久,政绩无有,劣迹昭著。傅斯年从孔氏的人品、才干、政务等诸方面列举多条劣迹,上书蒋介石,要求罢免贪污腐败分子孔祥熙。信发出,如泥牛入海。傅斯年十分气愤,利用参政会舞台,多次质询孔,并督请政府“整刷政风”。
一九三八年七月十二日,傅又写信呈蒋,从才能、用人,从纵容夫人儿子与不法商人勾结、发国难财等六个方面,全方位地抨击孔。言据凿凿。可蒋介石仍不动声色,这更激怒傅大炮。他千方百计搜集孔氏贪赃枉法、以权谋私的材料,准备在参政会上公开揭露,弹劾孔祥熙。这时在美的胡适闻之,写信劝阻,傅斯年不听,决意“除恶务尽”,抓住六起贪赃大案中影响最大,手段最卑劣的美金公债案(即太平洋战争爆发后,美国政府同意借给中国五亿美元。孔祥熙决定从中拿出一亿作为美金储蓄准备券。后因觉有利可图,其手下央行国库局长吕咸以巧妙方法为孔氏鲸吞了大量美金一案)。
中央银行国库局正直人士,揭露孔祥熙一伙营私舞弊的内幕,并将有关“炮弹”提供给傅斯年。傅拟成提案,交大会秘书处。外交部长王世杰担心事态扩大,怕被人作为借口“攻击政府,影响抗日”,劝他歇手为安。傅斯年不以为然。蒋介石也感到棘手,先是以避免造成国际影响为由,制止傅在参政会上提出此案,后来再以争取世界各国对抗战的支持,以国家利益为重为由,请傅改变解决问题的方式。一提国事为重,傅斯年答应退让一步,决定将提案改为质询案公之于众。
一九四四年九月七日,张群向参政会作完施政报告后,傅立身发难,怒斥孔祥熙私办公司、倒卖黄金、行贿等五大劣迹,并郑重声明,愿意到法庭对簿公堂!会后蒋介石设宴相邀,要“摆平”傅斯年。
席间,蒋问傅:“你信任我吗?”
傅答:“我绝对信任。”
蒋说:“你既然信任我,那么,就应该信任我所任用的人。”
傅一听,十分激动:“委员长我是信任的,至于说因为信任你也就该信任你所任用的人,那么,砍掉我的脑袋,我也不能这样说!”
最终,蒋介石迫于强大社会舆论压力,终罢免了孔祥熙。
孔祥熙下台后,蒋介石安排他的妻舅宋子文接任行政院长。宋子文上台后,他打着抗日救国的幌子,牺牲中产阶级利益,他与孔祥熙等借外汇市场开放之机,利用只有他们才拥有的官僚企业进口许可证,大肆进行非法进口倒卖活动,越演越烈,最后酿成一九四七年以上海为中心的席卷国民党统治区的“黄金风潮”。
傅斯年忍无可忍,在《世纪评论》(一九四七年二月十五日)发表《这个样子的宋子文非走开不可》,再次宣战。文中,他又写道:“我真愤慨极了,一如当年我在参政会要与孔祥熙在法院见面一样,国家吃不消他了,人民吃不消他了,他真该走了,不走一切垮了。”
文章面世后,各报纷纷转载,全国上下群情激愤,这一炮又把宋子文轰成过街老鼠,灰溜溜地辞职。
执掌名校受尊崇
关于傅斯年的才干,时人几乎是交口称誉,胡适更说:“孟真有绝顶的天才。”
傅斯年一九一三年以优异成绩考入北大预科乙部(经史),与顾颉刚、沉雁冰、俞平伯、毛子水同窗。后在胡适的引导下,投入到新文化运动中去。一九一八年傅斯年与罗家伦创办《新潮》杂志,担纲主编,请胡适作顾问。
《新潮》问世四个月后,五四运动爆发,他自然地成为北大新文化运动中的一员学生领袖。五月三日晚上七点,傅斯年与“新潮社”社员参加北大千人集会,五月四日,他主持被推举的二十名学生代表会议,商讨策划游行路线,下午二时半,示威开始,他扛着大旗走在前面……
遗憾的是傅斯年与五四运动,最后没有画上圆满的句号,半途而废。根据傅乐成的《傅斯年先生与五四运动》一文说,五月五日,傅斯年与一陕西籍学生发生口角,两人拳脚相加,傅斯年眼镜被打掉了,一气之下,他宣称不再过问学生会的事情。在政治上傅斯年是幼稚的。他对当时的社会发表评说虽然尖刻,但不深刻地指责。他始终认为,革除社会弊病,不能使用暴力,不能使用政治手段,最有效的办法是组织请愿。于是,他离开了轰轰烈烈的“五四”运动,并参加官费考试出国深造,溜之大吉。
傅斯年一生颇自负,因对蒋忠贞不贰受到非议,但他在学术上的贡献是人所共知的:他树立了史料学派大旗,创办了中研院语言所,并出任北大代理校长,重建战后北大和执掌台湾大学。
傅斯年在用人上,打破人情、地域观念,不讲背景,惟才是举。他有句名言:“总统介绍的人,如果有问题,我照样随时可以开除。”说他恃才傲物,也决非空穴来风。他与顾颉刚是老友,傅到中山大学当历史系主任,不顾鲁迅反对,把顾颉刚请去办语言历史所,但只共事一年,双方便交恶“十五年的交谊臻于破灭。”他自以为是,对顾的疑古学派缺少应有的学术宽容。这大概是道之不同不与之为谋吧。
他爱才如命。创办语言所时把赵元任等精英揽于麾下;抗战时在昆明,陈寅恪住三楼,他住一楼。每次警报一响,大家“闻机而坐,入土为安”,往楼下防空洞跑。而他却向三楼把患眼疾的陈寅恪扶下楼来,一起进洞。
早年在北大读书时,他立志以从教终其一生,他实践了自己的诺言。
一九四八年十一月,傅斯年在坚辞未果的情况下,接任台湾大学校长职务。他将“敦品、励学、爱国、爱人”立为校训。当时,岛上反蒋情绪高涨,学潮不断。有人在报上发文章指控台大“优容共产党”。说某某把院系变成亲共势力温床。傅斯年不怕,针锋相对在报上批驳,说“我不是警察,也不兼办特工”,“学校不兼警察任务”,反对肆意在师生中搜捕共产党。
追述一九四五年他处理西南联大学潮,在会见警备司令关麟徽时,他当面斥责说:“以前我们是朋友,可现在我们是仇敌,学生就是我的孩子,你杀害了他们,我能沉默吗?”必须提及另一面的是,在处理肇事凶手问题上,傅斯年在表面上与当局态度有所不同,但最终还是坐在一条板凳上了。傅斯年在骨子里认为学潮是共产党煽起的。对他反共的立场,蒋介石暗偏和信赖。显然,蒋介石看中的并非傅的人品和学问,而是发挥他的政治作用而已。
一九五○年十二月二十日,在蒋梦麟主持农复会会议上,他在回答参政员郭国基质询时,脑溢血突发,猝死。
傅斯年一生廉洁,两袖清风;廉不言贫,勤不言苦。
一九四三年在重庆,他的血压已很高,为了贴补家用,他不得不挑灯夜战写稿子。一九四九年到台大接任校长,立即辞掉“立委”,坚持靠薪俸生活。在他去世前几天,他还托刘瑞恒先生,嘱有人去港替他带一件上身西装(他有两条裤子,上身破了),价位不超过一百港币。刘说稍为象样一点的都得一百五十元港币,他都表示为难,遑论其它了。
十二月三十一日,傅斯年追悼会在台湾大学法学院礼堂举行,有五千余人参加。蒋介石亲临致祭。
为纪念校长傅斯年,台大在实验植物园内建造一罗马式纪念亭,墓前立有无字碑。并将此园命名为“傅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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