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太山庙老头儿的白菜种子最好,最纯。人们都这么说。
就是那个在幼儿园门西旁出摊儿的老头儿,白净净的。
于是许多人就都认准"太山庙老头儿"。年年如是。
太山庙老头儿的生意就特别好。
这年立秋前后,种白菜时节,太山庙老头儿没有来。
他没来,来了个年轻后生,在那个位置--幼儿园门西旁,出摊儿。
"你府哪儿?"
"太山庙。"
"那个上年纪人……"
"是我父亲。"
"老人家……"
"身体不好。"
"……"
人们纷纷买年轻后生的白菜种子,一如既往。显然,这是人们对"老人家"信任和崇敬的延伸。
太山庙老头儿儿子的生意就特别好。
二
"你个孽障!"
儿子赶集回到家里,一进门,迎头碰上父亲举起的拐棍儿。他机灵一闪, 没挨着。
"爷,你……"
"我问你,那袋油菜种子哪去了?"
"我……"儿子嗫嚅。
"说!"父亲又举起拐棍儿。
"掺……白菜种子里……"
"好你个……黑了心的!我家门风,门风……"父亲气急败坏,又举棍欲打,不料跌撞两步,扑通倒下了。
"爷……"
儿子急忙将他抱起,进屋,放在床上,随即冲了糖水,灌了几口……一会儿就醒过来了。
"爷,你这是何苦,人家都这么干。很明显,我赶了两个集,就比你一个月赚得还多。眼下,咱家最需用钱……"
"昧良心的钱,花了……难受!"
父亲喃喃着,但字字有力,如千钧重锤……
三
太山庙老头儿又来赶集了。他是坐在三轮车上,让儿子带来的。来到集上,还在那个位置--幼儿园门西旁,他没有下车,半倚半坐在车上。
"四方亲友,父老兄弟,我向大家认错。有前两集买我白菜种子的,请拿来退换。请互相转告。"
"……?"人们都迷惑不解。
"啊,是这样,这样,我那天倒腾口袋……"
脊梁骨有棍儿在戳。父亲不容许他说谎。
人们莫名其妙,望着闭着眼半倚半坐在车上的太山庙老头儿,和他面前的儿子。
"是这样--"儿子鼓了鼓勇气,脸一红,说道,"我丧良心!掺进了油菜种子,太多……"
"噢……"
人们明白了怎么回事,不光没责备他,还都向他投以赞许的目光。接着就交口称赞太山庙老头儿:"姜是老的辣!"
"那天我到家就随赶种下地了。"一个中年汉子说。
"有多少地?"
"有半分。"
儿子没打愣,从盛种子的口袋里连挖了三洒盅,用纸包好,递给他,"麻烦你重种。"连声道歉,"对不起,实在对不起。"
"我也种下地了。"又有人说。
"我也种了。"
"我也是。"
"……"
一些人都说。
"好好好,一份一份来。"
儿子就一个一个问多少地,一份一份地用酒盅量种子,包好。递到人家手上,总笑笑说:"对不起,对不起。"
……
罢集的时候,儿子轻轻松松地舒了口气。
"爷,咱吃点什么回家吧。"他说,"该退换的都退换了,只多不少。"
父亲不应,也不动。
儿子有些慌神儿,下意识地把手伸到他鼻孔上,一试,没气儿了。
老人家很安详。
幼儿园墙上的那幅水仙画陪衬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