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印象》的印象

                                    之一
------------万物是有灵性的，需要去沟通，因而跳舞是在和天地对话，这才是与生俱来
的舞蹈的本质

  随着舞台上一轮红日的升起，太阳鼓的声音摄人心魄地响起，东边亮了，西边亮了，混
沌初开……舞者象是从远古的云南记忆中跳出来的夸父，在太阳下的红土地上舞动，呐喊
，高歌；鼓音雄壮热烈，象征着云南远古先民的生殖崇拜的太阳鼓，如同原始的生命一样
灿烂张扬。
    生命诞生之初，人类就开始用肢体和生存的整个世界对话。这种冲动是与身俱来的，
越是接近生灵的东西越是让我们觉得神秘，接近人类“naive”时代的舞蹈把我们带近我们
在天与地之间生存的记忆。这种美，大气，让人惊叹，与其说《云南映象》是一场歌舞，
不如说是一场生命的盛宴。

杨选用的本土演员，他们祖祖辈辈生活在云南的大山里、高原上，跳舞，唱歌，祭祀，朝
圣，他们生而舞蹈。不必去思考用什么言语歌颂养育我们的土地，当我们把身体紧贴泥土
，立刻会明白祖先的传说-------大地是创世者的骨肉变化。
    我想起曾经见过的朝圣者，他们跋涉在路上，一次次用身体丈量着道路，一次次地亲
吻着大地。每一次亲吻的时候，大地告诉了他什么？就是这种力量支持着他们的信念。

    从“太阳”到“月亮”，从“土地”到“家园”，从“火祭”到“涅磐”，到最后一
幕“朝圣”，那些身影，那些歌声，那些图腾，让我们经历了心灵的回归，生命的激情，
灵魂的升腾。
    《云南印象》的舞蹈语言贴近生命的本质，那些在美学中具有原始符号化意义的形象
构成了《印象》恢弘的主题。我们在学院的高墙里研究欧洲舞蹈，研究美学乃至于反美学
时，离生命真正的美却越走越远。什么是艺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艺术源自于生活。杨
丽萍说，我不懂那些学院里高深的东西。一个理论学者可以在杨的面前自信地说，“我比
你懂艺术”吗？当我真切地看到她在舞台上的身影，听到那些来自大山深处质朴的歌声时
，我相信，她心中的圣灵和天地相通了。

                                    之二
--------------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

   云南是块神奇的土地，云南印象，让我看到了那些在美丽的地方生活得很美丽的人们。

    舞者70%来自云南的各个村寨，他们的血液中本来就流淌着原始的舞蹈基因。当时杨丽
萍去找他们的时候，他们都还在干着农活。这些民间的演员从小就唱那些歌跳那些舞，他
们的歌舞充满了生命的勃发。
    他们身穿自己亲手缝制的绚丽衣饰，敲着芒鼓、象脚鼓，拿着铜擦、烟盒、传经筒，
身上纹着刺青，在劳作的广场上跳土风舞（打歌），在风吹过的高原上朝拜；同样原生态
的还有他们与生俱来的真实的生活和真实的情感。
    越是“质朴的一塌糊涂” ，越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纯粹的艺术产生最强大的生命力
，那些世俗的，粗制滥造的商业化表演，在这样的艺术创造面前只能顿失颜色。我们本土
有无数宝贵的民族文化资源，所缺少的只是挖掘而已，杨丽萍所鼓吹的“原生态”将中国
的舞台艺术开启了一个全新的创作领域。
（打歌）“太阳出山来打歌，踏平草地跳平坡，汗水不湿羊皮褂，阿哥阿妹莫歇脚……”
一方水土养一方生灵,天地之间他们自由歌唱,自由舞蹈,爱情随风而生长,生命自然舒展.

     让全世界的目光投向东亚大陆上的这块土地---------彩云之南

                                         之三
--------------女人，永远的美学话题

   也许因为导演是杨丽萍的关系，《云南印象》的主题更多地流淌着一种女性之美。在第
一场里，太阳落下，月亮升起，落雨之后的夜晚一个精灵在圣洁的月光下舞蹈――――如
杨所演绎，女人就象月光一样有形和无形；如生命本来的意义--------太阳和月亮/从东到
西追不停/开天的时候就走成一路了/男人和女人/从生到死离不得/辟地的时候就在一起了
。
   尾声《雀之灵》，由独舞改成群舞，三宝的音乐将空灵发挥到了极致，一群孔雀梦幻般
地起舞，美得令人惊叹，孔雀图腾带着人们永恒的梦想飞向远方。云南的梦想是女性的，
母性的。
   云南高原的女性，当你走入她的生活时你会很容易被她感动。在大香格里拉的雅砻江流
域，曾经是女性王国的统治区。在这里，女人是整个大家庭维系群居的核心。在大峡谷里
，几千年走婚、一妻多夫的婚姻见证着女人在生存中的智慧和伟大。“在大峡谷，只有大
家庭，才能富起来”。高原上的女人为家庭承担了很多，这些大家庭就在女人的辛勤劳作
下，富起来，滋润起来，日子甜了，男人也能扛得住天了。
<杨丽萍>：
   “太阳歇歇么歇得呢，月亮歇歇么歇得呢，女人歇歇么歇不得。女人歇下来么――火塘
会熄掉呢。
   冷风吹着老人的头么，女人拿脊背去门缝上抵着；刺棵戳着娃娃的脚么，女人拿心肝去
山路上垫着。有个女人在着么，老老小小就在拢一堆了；有个女人在着么，山倒下来男人
就扛起了。
   苦荞不苦么吃得呢，槟榔不苦么嚼得呢，女人不苦么咋个得？女人不去吃苦么――日子
过不甜呢。
   天上不有(个)女人在着么，天就不会亮了；地下不有(个)女人在着么，地就不长草了；
男人不有(个)女人陪着么，男人就要生病了；山里不有(个)女人在着么，山里就不会有人
了。”
杨丽萍第一次在她的舞蹈里用上了自己的声音，她吟诵得很美，歌词朴素，深情，道不尽
的高原女人阿！流淌着女性文化的雅砻江，滋润着整个香格里拉。云南，是女儿国。


                                     之四
----------------对民间舞蹈文化的保护是一项巨大的工程，这其中包括保护活态的文化和活态的
人

    轰动一时的《云南映象》，实际上只不过是对云南博大深邃的民族文化的一次集中展
示，我们透过舞台仅能了望到云南文化的一扇窗口；而真正的原生态文化，还是植根于云
南这片浸润了太多民俗民风的广袤沃土：在丽江古城可以陶醉在纳西族洞经古乐的悠扬旋
律，在路南石林可以流连于彝族"阿细跳月"的热烈欢快，在苍山洱海可以忘情于白族"霸王
鞭"、"三道茶"的酣畅淋漓，在怒江峡谷你可以沉缅于傈僳族"四声部合唱"的波澜壮阔，在
香格里拉可以感受藏族"锅庄"、"热巴"的豪迈奔放，而在西双版纳又可以领略傣族"孔雀舞
"、"象脚鼓舞"的阴柔飘逸......只要走到云南的任何一个地方，原生态的民族文化都远比
《云南映象》更精彩、更丰富。
    如今这些各民族同胞自娱自乐的且歌且舞，无一例外都已经被包装、开发成了可供游
人惬意消费的文化产品，成为云南的一个大产业。一位游人这样形容："只要你身在云南，
每天都在文化中洗澡。" 这些包装过的商业表演有多少是处于保护传统的目的，有多少是
真正的展现着云南最本质的魅力？过多的矫饰和商业化只会湮没原生态文化的本来意义。

    “**文化现象”这样的词已经被学者用烂，专家们不但总结出“云南文化现象”，还
有“文化新经济”和“文化新资源”，我不想再讨论学院派“文化与经济联姻”的观点，
《云南印象》的确需要赚钱，云南也需要“跨越式”的发展，但那不是杨丽萍作为艺术家
的创作动力，正如另外一个理想主义女人杨澜办阳光卫视一样，她们想记录历史，保存文
化。对云南原生态舞蹈的保护是杨丽萍作为一位舞蹈家的艺术主张。这是杨丽萍的美好理
想，这种基于舞台表演的保护方法起到的积极作用是让更多的都市人意识到了云南原生态
舞蹈的神奇魅力，开始关注民间活态舞蹈。当然，杨丽萍为所做的努力，究竟是否能完全
解决传统传承的问题，这到底是不是对云南原生态舞蹈最为合理的保护方法？舞台上来自
民间的演员在巡演过120多场，习惯了都市生活后表示，他们不想再回家种田了。这与杨丽
萍的创作本意似乎又构成了一个悖论。怎样保护活态的文化和活态的人？云南能成功地走
出经济、文化的"二律背反" 吗？这一切还需时间的印证。

                                题外的话
“今天的票都是高价卖！”黄牛冲着在大会堂外面徘徊的我说，“250的票，最便宜卖300
”。坚持到底还是花了大把的银子挤进会堂，我有些酸酸地怀念以前花40买到标价280的芭
蕾舞剧票的“黄金时代”。看着门外人头攒动，外地旅游客车也陆续停站，我脑海里立即
浮现一个词----“盛况空前”。
    让观众买票走进剧场，才是推动高雅艺术发展之根本，正如好的电影一定要有好的票
房一样。《云南印象》成功了，她以高雅艺术的名义在南京吸引了这么多观众，隐约可见
上海大剧院门口的女人穿着端庄的旗袍进出的景象。但是，售票、宣传系统混乱，剧院内
管理松散，剧场结构不合理仍然是南京高雅艺术演出市场之痛。南京的高雅艺术潜在观众
群其实很多，缺少的仍然是合理的市场体系，作为一个历史文化名城，南京应该有一流的
剧院，吸引一流的剧团演出，让每一个喜欢高雅艺术的人都有机会去品味，形成这个城市
的一股文化核心力量。

    更多的理论讨论已经没有必要，当年的《丝路花语》如此，现在的《云南印象》也是
如此。
    云门舞集的掌门人在《竹梦》上海演出结束后轻松地说：舞蹈，两小时的开心而已。

    王志问杨丽萍：“这其中有没有猎奇的成分？”杨丽萍只回答了两个字：“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