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小偷吗

　　那年正月的一天，我和同事文博一同踏上了远去广州的早班列车。
　　上火车时，我们发现在车厢的尽头，盘腿坐着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盲人老乞丐。他跟前放着一只讨钱用的破碗，我们经过并往里面放下两张零钱时，发现这只破碗里已经被乘客零零整整地扔了好些钱。
　　坐定之后，才发现在我们对面坐着的是一位年轻漂亮的姑娘，穿着一条深色牛仔裤和一双白色高跟鞋，长发披肩，显得挺拔飘逸标致动人。看见我这个陌生人在善意地打量着她，她便落落大方地朝我微微一笑，晶莹闪光的两排玉牙在她那张玫瑰般鲜红动人的嘴唇里若隐若现。
　　傍晚时分，车厢里忽然变得有些寒冷了起来。一些眯着眼垂着头昏昏欲睡的乘客都被冻醒了，纷纷打开行李拿出衣服往身上加。这时，那个坐在湿漉漉冷冰冰地板上的盲人老乞丐已经冻得双手紧紧抱成一团蜷缩在那里，浑身直打哆嗦。坐在我对面的那位姑娘见状，忙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过去扶起他说：“大爷，天这么冷，坐在地板上会着凉的，来，我把座位让给您坐吧。”
　　那盲人老大爷听她说得这样善意而诚恳，也就不推辞了，把那些讨来的钱清了清，小心地揣在了衣袋里。然后，就被那姑娘搀着，颤颤巍巍地坐在她的座位上。
　　安顿好了这位盲人老大爷，那姑娘便靠着座位静静地站在了盲人老大爷身旁的走廊里。
　　车厢里立刻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我和乘客们都忍不住由衷地向这位美丽而善良的姑娘投去了赞许的目光。
　　火车轰隆隆地向南奔驰着，窗外是黑茫茫一片，偶尔有一两道灯光闪进视野里，然后又急速地闪过去……
　　深夜时分，喧闹嘈杂的车厢里渐渐安静了下来。颠簸了一整天的乘客们抵挡不住一阵一阵袭来的睡意，都把头靠在座位靠背上合着眼睛进入了甜蜜的梦乡。坐在我对面的那位盲人老大爷也似乎睡着了，还发出了微微的鼾声。同伴文博也把我的肩膀当枕头睡得沉沉的，我也不知在什么时候进入了美妙的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睡梦中的我忽然被尿憋醒了。就在我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发现了一件令我十分震惊也令我十分愤怒的事——我看见一直靠着盲人老大爷座位站着的那位姑娘的一只手正悄悄地伸进那位盲人老大爷的那只装钱的口袋。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有小偷！”我忙大叫了一声，同时呼地站起，一把抓住了她那只还没来得及抽出来的手。
　　我的断喝声在安静的车厢里听来，无异于晴天霹雳，一下子把满车乘客都惊醒了。大家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之后，愤怒和鄙夷的目光便像利箭一样朝这位小偷姑娘射了过去。
　　“啊，长得那么漂亮，原来是个小偷！”
　　“连盲人讨来的钱也要偷，真是太没良心了！”
　　……
　　“不、不，我不是……”那位小偷姑娘一见自己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不由得慌了神，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边使劲地想挣脱我的手，一边慌忙摇着头连声辩白道，“不，不，我不是小偷……”
　　我非但没有放开她的手，反而把她抓得更紧了，盯着她声色俱厉地说：“你不是小偷？我亲眼目睹当场抓获，难道还会有假？你偷了这位老大爷多少钱，还是老老实实自动交出来吧！”
　　“是呀，你偷了他多少钱快交出来吧。要不然乘警来了，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周围的乘客也都附和着我的话，向她群起而攻之。
　　“我、我真的没偷他的钱！真的没偷！”那姑娘又惊又怕，脸色苍白，满头大汗，红着眼圈几乎要哭了起来，“我不是小偷！我不是……”
　　见她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我不由得更加愤恨了，对那盲人说：“大爷，您快数数您到底被偷了多少钱，我们大伙叫她赔你。”
　　那位盲人老大爷一听，忙点头说；“好，我来数数。”他赶紧把口袋里的钱全掏了出来，“这是我这个月讨到的钱，总共是一百七十二块三毛。我现在就来数数看……”
　　坐在我身边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同伴文博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被我当场抓住的那位小偷姑娘，想了想，忽然站起身对那盲人说：“大爷，您不方便，还是我来帮您数吧。”
　　他接过盲人递过的一大捧零零整整的钱，环视了一下周围的乘客，又看了看我，最后深深地看了那位耳红面赤的小偷姑娘一眼，低下头去，摊开那些钱，一张一张仔细数了起来。
　　我和那位小偷姑娘以及周围的乘客都不由得睁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一下一下地数着。
　　一元……五元……五十元……一百七十二元三角……二百二十二元三角……
　　原本是一百七十二元三角，现在竟数出了二百二十二元三角。谁也没料到这些钱非但没有少一分，反而还多出了整整五十元。
　　文博以为自己数错了，忙又重数了一遍，结果仍是二百二十二元三角。
　　我愣住了。全车厢的乘客都愣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无缘无故多出五十元钱来的呢？
　　文博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张多出的崭新的五十元人民币，又抬头看了看那位低头不语的小偷姑娘，忽然眉头一展，恍然大悟似地说：“哦，我明白了，这钱一定是这位好心的姑娘悄悄放进去的。其实她刚才并不是想偷钱，而是看这位盲人老大爷可怜，想悄悄放五十元钱到他的口袋里，谁知被人发现了……我们大家都误会她错怪她了！”他又看着那姑娘，善意地批评道：“你这姑娘也真是的，干吗不把话说清楚呢，害得大家虚惊了一场。”
　　“我、我……不是……”那位姑娘涨红着脸刚想辩白什么，文博忙打断了她的话不容置辩地接着说，“好了，好了，既然现在已经水落石出真相大白了，你也无需再多说了。”
　　“哦，原来是这样，我们真是错怪好人了！”车厢里又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乘客们都松了口气，都为自己刚才错怪了这位好姑娘而感到过意不去。大家忍不住再次由衷地向她投去了赞许的目光。
　　我也被这一戏剧性的变化惊呆了，怔了半晌，才记得松开那姑娘被我当小偷抓住的手，慌忙向她道歉说：“对不起，姑娘，刚才我太冲动了，错怪了你……”
　　“没、没关系，这件事并不能怪你，是我刚才没有把话说清楚……”不知为什么，她说这句话时，脸蛋涨得通红，声音很低，目光显得很慌乱，不敢看我的眼睛。
　　她轻轻揉揉被我抓红的手，微微颤动着修长浓密的睫毛，偷偷地感激地看了我身旁的文博一眼，轻轻垂下头去紧紧抿着嘴巴，再也没有说话。
　　车厢里一阵喧闹过后，很快平静了下来。
　　旅途的疲惫使我再一次靠在座位上不知不觉悄然入睡。
　　不知到了什么时候，忽然从打开的窗子里钻进一股清冷的寒风，一下子便将我吹醒过来。此时，火车马上就要到达我们的目的地了。我松了口气，心里有些兴奋，因为漫长难耐的旅途终于马上就要过去了。我抬起头来，却忽然意外的发现刚才那位姑娘已没有站在我前面的走廊里了，而且就连整个车厢里也不见她的倩影芳踪。我有些意外，见文博醒着，便忙问他：“刚才那位姑娘呢？”
　　“早在上一站就下车了。”文博漫不经心地说。
　　“是么？”不知为什么，我竟忍不住怔了一下，忽地有一种淡淡的失落感涌上心头。
　　文博见我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忍不住向我打趣说：“我说你这位多愁善感的大作家，该不是对这位小偷姑娘一见钟情了吧。”
　　“她不是小偷！”听他仍然称那位姑娘为小偷姑娘，我竟忽的忍不住有些激动，瞪着他纠正说，“她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好姑娘！”
　　文博怔了一下，看着我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过了良久，他忽然轻叹了一声，沉声对我说：“大作家，有一件事我想了很久，最后决定还是告诉你，但你听了千万不要激动。”
　　我看了他一眼，“别卖关子了，说吧，什么事这么严重？”
　　文博看着我，沉默了一会之后才低声告诉我说：“其实刚才多出的那五十元钱根本不是那姑娘放的，而是我自己在数钱时偷偷加进去的……”
　　“什么？”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怔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喃喃地说：“原来她真是一个……小偷？！”
　　“是的，她真是一个小偷！”文博点点头，认真地说，“但是我看得出来，她并不是那种坏得一无是处无可救药的姑娘，看她那并不怎么高明的作案手段，也许这还是她第一次出来做小偷呢。我不想让她太过难堪，更不想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连自己最起码的一点点做人的尊严也丧失，所以我才主动要求替那位盲人老大爷数钱，并在数钱时趁大家不注意加进去了五十元钱，权当给她一次机会，一次改过自新改邪归正的机会！”
　　明白了真相的我，心里就像打翻了的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跟着他若有所思地喃喃说：“是啊，但愿她知道你的良苦用心，也但愿她能好好珍惜这次来之不易的机会！”
　　此时，车厢外那无边的黑暗似乎已经到了尽头，东方天际出现了一片浅紫色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