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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到底有多远

来源:原创 作者:深吻幽兰 时间:2006-06-03 点击:
  “我的瞳孔在慢慢的无限的放大。妈妈,我终于看到了您,您万分痛楚的眼睛里流出的最后一滴,一大滴沉重的泪水。它以万钧的重量,以庞大的身躯覆盖了光明,覆盖了光明里的一切光明。妈妈,您的因我的痛苦而被痛苦撕咬着的心,我的因病魔的折磨而不死不活的躯体,都永远的解脱了。我们永远的分别了,就在这一瞬间,就在九九重阳节的前一天夜晚的现在。” 

  十月一日的国庆长假过后,天气一天凉似一天。北方小城,下过几天缠绵悱恻的秋雨,又狂乱地刮着带响的秋风,人们已经敏感地脱去薄衣,换上秋风不能吹透的保暖线衣了,冬天似乎马上要来了。路边樱树心型的叶子,带着满目的苍凉,高举着枝头的摇摇欲坠的金黄,感受着生命轮回的孤寂和依恋。但是,柳树似乎依然翠绿,它发红的柔条,不肯轻易把自己的叶子变黄,或者是有黄色的叶儿,但是也马上从枝头无声飘落,它呈现在人们眼前的生命确乎是只有夏天的浓绿和生机。今天是个异常明媚的一天,气温高达24摄氏度,三十二岁的吕柳迎着初秋的朝阳把九岁的女儿杨佳美送到学校,来到自己饭店。 
  她顶起卷闸门,第一个进入饭店。这是她已经苦心经营了五年的产业。门面不大,朝西,店门正上方是七米长一米宽的招牌,宋体楷书的《毛家湘菜馆》五个大红字。里边是两层,下层是浣溪沙、水云间、菩萨蛮、忆秦蛾等以词牌命名的六个雅间,上边是一个大的餐厅和工作间,墙上挂着一些色彩高雅的复制名画,雅致、美观,即使是夏天喝醉了酒的人,也能平心静气的从饭店走出。九点左右她的员工都已经到了,买菜的按照她昨晚的布置,也已购买齐全,她的员工按部就班,做自己该做的事情,拖地、擦桌、炖肉、切菜,新的一天都是这样开始的。 
  中午时分,她迎来了一批又一批的客人,送走了一个又一个的好心情。快一点了,女儿也已经在饭店吃了饭,但是她好象不愿意马上上学,爬在靠南的窗前桌上,对着窗外的太阳傻呼呼的迷着眼,安静的假睡。吕柳感到肚子又有点小痛,什么也不想吃,尽管自己感觉很累了,但是好象总是不想吃。她来到女孩子面前坐下。笑着揉揉她的黑发。 
  “妈妈,别打扰我,我在拥抱夏天呢?你瞧夏天又回来了。得赶紧抱紧它,要不马上又走了。”她一本正经的张开双臂,抱了一下阳光下的空气,又爬在了铺着阳光的桌子上。吕柳笑笑。 
  “赶紧去学吧。” 
  “哎呀,真舒服,真暖活。真不想去学。”杨佳美伸伸懒腰,起身上学了。 
晚上11点,她已经结了今天的帐目,厨房师傅开了明天的菜单,她把它交到买菜师傅手里。收拾完厨房的每一根菜,把没有用完的肉放进冰箱,环视了她熟悉的一切,觉得没有什么遗忘的工作了,打发走师傅和服务生,拉下卷闸门,回到家。 
  夜深沉,凉初透。女儿已经睡熟了。她的爸爸杨卿躺在床上看电视。吕柳顺手关了电视说声:“睡吧,累死了。”她赤裸着上身躺下,去攀附她的丈夫,想靠靠他,感觉脊背下有点痒痒,她弓起腰,看到一根头发。她拾起来随手扔下床,忽然又愣住了。她发现这根头发很直。她裸露着双肩爬在床边,又悄无声息地提起那根头发,仔细的看了又看,是被拉直了的,而且是泛红的,应该是葡萄紫的颜色,有七八寸长。她想了又想,这是谁的头发呢?自己的头发是做过离子烫的,属于枯草的黄,女儿不可能掉发呀,也没有这么长?亲戚来过,没有呀?她的丈夫看他半天斜挎着床沿,用双手去抱她的裸肩,吕柳猛然扭身,对着杨卿的赤裸的胸膛就是一巴掌。她的丈夫莫名其妙的看着她,愣在那。吕柳回身钻进被窝里,一言未发,感觉小肚子又有点疼了。她要永远的不吭声,直到找到这根头发的来源,让杨卿永远的消失于她的床。她气咻咻的使劲拉住被子蒙住头,没有容杨卿多说什么,扔出被窝一句令杨卿永远后悔的话:“我死也要在我的床上,别人休想上我的床。” 

  杨卿这几天一直泱泱不快。他来到办公室,无聊的把自己的办公桌抹了一遍又一遍,把窗台上几盆草花浇了一次又一次,没有心思干工作。他的心里老是在想,他的宝贝吕柳到底知道什么呢?他再一次打开手机检查了自己的手机,看干净吗,有什么蛛丝马迹没有,他确定没有问题了,才合上手机盖。 
  凭心而伦,他觉得自己再爱吕柳不过了,甚至爱到了溺宠的份,但是吕柳好象懵懂浑然不觉。2001年的秋天,小城效益一直很好的物资公司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经济瘫痪状态,许多人还在观望、等待、调离,还有的人想法买断,有的干脆回家,吕柳就属于最后一种。她早早回家,甚至没有给一家之主的杨卿打招呼,更不谈商量,就不干了。杨卿怪她做事草率,胆大。这完全是吕柳的性格。她异常坚定而又刚强,杨卿是和她生活不到一个月就拜倒在她的速度极快的修长的美腿之下的。他甚至记不起来吕柳什么时候放慢脚步悠闲地走路,着急时,甚至蹦起来。二个月之后,她自作主张开起了饭店,投资一万五千元,接了地理位置不是很好,甚至比较糟糕的饭店。原因是便宜。他知道吕柳的原则是“酒香不怕巷子深”。她跑郑州,下湖南,到技术学校,找她想要的厨师。没有黑夜和白天地干活,装修,购置冰柜、空调,亲自上街买菜、选肉,甚至窗帘。在短短不到半年之内厨师换了五、六个。她用自己的方式调教、指挥服务员。她在事业刚刚起步没有多久,又遭遇了前所未见的非典,连续好几个月营业额都是负增长,甚至在非典的那个夏季,赔进去三万多。吕柳在深夜里痛哭,哭她一去不返的血汗钱。但是她没有关门,经历了这次沉重的打击后,她依然决然地支撑着她门可罗雀的饭店。当禽流感再次造访时,她显得沉着、冷静。 
  杨卿爱她,帮助吕柳拉客,照顾孩子,但是不能说自己没有过错。他怯怯地想,什么也不能让她知道,并不是怕她,而是爱她、爱孩子和这个家。她到底察觉了什么呢?那天下午,他刚来烟草局上班,没有进到办公室就见到了张洼乡烟办会计肖薇。二年前秋末,自己下乡到张洼乡驻村收烟,自己是站长,与二十五的会计肖薇接触也最多,肖薇刚结婚没有多久,丈夫在外做生意,经常不在家,久而久之,杨卿和她就是那么有一搭没有一搭的不清不楚。并不是肖薇本人比吕柳年轻漂亮或者更有个性,更有本事,而是与肖薇在一块的感觉和吕柳在一块的感觉完全不同。杨卿深深陶醉,并且永远不会忘记肖薇给自己带来的欢乐。 
  每当夜深人静,杨卿不敢把自己庞大的身躯爬附在吕柳柔软的躯体之上。因为如果这样,杨卿能明显地感觉吕柳的不堪重负,小胸膛一起一伏,呼吸急促。吕柳会说:“压死我了。”翻身跨上他的身体,动作之快、之猛不压于草原一流骑手。她的动作时快时慢,快时能把杨卿摇的心驰神往、支离破碎,慢时她爬在自己的身上看完一千字的散文,杨卿打趣着:“我这匹骏马让你骑不死,也让你揉死了。”吕柳看完陶斯亮的《一封没有发出的信》后,眼含热泪,但是仍然没有忘记她正在继续的事情,完全不理会杨卿的无奈。杨卿从心眼里感觉吕柳就是一个美丽剽悍的草原骑手,他以欣赏的姿态回望她,心甘情愿的为她做马,也没有怨言。可是肖薇给他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他感觉自己是骑手。他在别人的爱人面前充分认识到,自己是个威武雄壮的男子汉,而在自己爱人面前却不是。他甚至有时会想,如果小城也时髦性虐待的话,吕柳会买性虐待工具套在他的脖子上,挥鞭狠狠地抽他的脊背。多么微妙的感觉呀。杨卿不知道他的“心细如发又笔大如椽”的柳儿闻到了什么怪味,她的感觉如此精密、准确。因为那天下午,他确实带领肖薇从麦香源出来之后,来到了他家,而且上了吕柳的大床。可是肖薇没有搽什么香水或者有味的化装品呀,至少自己没有闻到。无论如何什么也不能让她知道,即使是保持这样暧昧的关系,即使是也心爱肖薇,也不能带她来自己的家了。杨卿反复对自己强调了好几遍,心才稍微放下来。 

  等客人都吃了午饭,打发走,吕柳吃了几根面条,开着自己的新式桑他那两千来到妈妈这儿。她并没有马上进大门。抬头看看湛蓝色的天空,如此的高远,高远到了她的心也空旷、凄凉起来。好象心已经丢失,像气球一样永远的离开了自己和地面,飘渺的没有了着落,不知道要飞到哪里去。 
  她进了厨房,妈妈永远都是忙。她又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妈妈出来,也坐下,看看她说:“脸色怎么这么黄?越来越黄了。” 
    “没有呀。”吕柳轻描淡写。 
    “把饭店转让吧,该歇歇了。好好侍侯杨卿和小美多好。在外边瞎跑什么呢?”妈妈蹙着眉头。 
吕柳说:“我闲不着。”坐了一会,又说:“我们都不在您的身边,你岁数也大了,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别让我们为你担心。” 
    “我整天在家侍侯你爸吃饭,没有什么负担。到是你,没有事情去医院检查检查吧。” 
    “好。只是感觉近来没有什么力气。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吕柳从妈妈那里出来,给路明明打了给电话。路明明是她的高中同学,在计划生育服务中心工作。九月在例行孕检中,医生告诉她卵巢有囊肿现象,给她开了囊肿消。因为忙,她没有当一回事,但是最近小腹会无来由的小疼,她有点害怕了。今天妈妈又说到自己怎么越来越黄瘦了,她觉得有必要再来做一次B超。 
    “你来了。怎么越来越瘦了。柳儿,怎么了?”穿着白大褂的路明明一见到吕柳都大吃一惊。拉了她的手说:“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吧?”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现在来做个B超。”路明明领着她来到B超室,她平躺下。医生用机器仔细检查。检查后又问了一些妇科上常见的问题,还问了最近的吃饭如何,吕柳都仔细如实的做了回答,并问:“没有什么大问题吧?”医生笑了笑说: 
    “卵巢囊肿有很多种,比如功能性囊肿、皮状囊肿、浆液状囊肿和粘液状囊肿通常都没有什么症状。一般也没有什么问题,是常见的妇科疾病,有的会自己缩小或消失。我们这里设备比较落后,不能很好的检查。你最好到省市里的大医院去好好检查一下。你说你已经吃过一些药,但是没有什么效果吧。不要大意,尽早治疗好点。”临走的时候,医生又让吕柳躺在床上,摸了摸她的小腹,说:“已经用手可以摸到囊肿了。” 
    路明明送吕柳到自己的办公室,说:“你休息一下。等我出去一会,我们待会好好聊聊。”路明明一会可回来了。她脸色难看有故作轻松,嗔怪地说:“我陪你回家。我们一路好好说说话。你整天总是忙。有什么好忙的,真是的,忙得我们好久都没有在一块了。走。”她背了挎包,拉住吕柳的胳膊就朝外走。一直到吕柳的家,坐了好大一会,还不舍得走的样子。 
    “柳儿,妇科病虽然不是多大、多么要命的病,但是不能大意。明天放下你的饭店,和杨卿一起,去洛阳检查一下吧。如果一直这样肿下去,把那个肿了卵巢割了也无所谓。不能这样肿下去了。它会影响到你的食欲的,腹部会越来越疼的,也越来越大的,身体会越来越糟糕的。” 
    “我也觉得近来身体不是太好。但是还能忍耐。” 
    “哎呀。忍耐什么呢?不能忍耐了。”路明明走了。她又去了饭店。刚进门电话铃响了,是杨卿打来的。说一会也要来饭店。 
    杨卿火急火燎的来了,他直奔工作间,好象店老板似的颇有气派地吩咐安排了好一会,对吕说:“回家休息吧,饭店交给我。”他半推半拉的,把她赶出饭店说,“在家等我。” 
    吕柳百无聊赖地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小美早放学,被爸爸接走了。不到十点杨卿就回来了。 
    “我已经请假了。明天我们到150医院去,好好检查一下你的病。这几天饭店姐姐暂时先管理着,你不要再操心了。” 
    “有那么严重吗?我的身体什么时候变的娇弱起来了?你不会是打发我走,好带别人来我家吧?”吕柳露出了凶相,刻薄和尖锐起来了。 
    “你不要瞎猜好不好?我爱你和小美,难道你不知道吗?”杨卿一脸委屈的样子,令吕柳怀疑自己的判断。但是她转念一想,知道杨卿说假话是从来不脸红的。吕柳下定决心永不再提,但是她一定要仔细地找,直到她找到那个女人的那一刻,直到她亲眼看到杨卿早已经背叛她和这个家庭为止。她想那个时刻不会太远的。 

    十一月的阳光仍然很灿烂。二个小时的路程后,他们已经来到洛阳。排队、挂号,再排队,这一次是X光探测。探测后,又用了超声波扫描探测。医生说比较严重,需要手术切除卵巢,而且是两个,如果没有涉及到子宫更好了。吕柳当场就开始哭起来。杨卿没有和吕柳多说什么,当场签字。而且说:手术能越快做就越好。 
    “卵巢不就是生产卵细胞的工厂吗?子宫不就是孩子生长的温室吗?我们已经有小美,这已经最好了,不需要孩子了。没有什么不舍得的。生命大于一切。” 
吕柳仍然哭,她不能想象此时此刻的杨卿怎么忽然果断起来。他已经不需要我的卵巢分泌雌激素了,他不需要我的激情和美丽了,也不需要子宫来孕育生命了,换而言之,就是不需要我这样的女人了,因为没有了卵巢和子宫其实已经不再算是一个女人了。但是,她想,即使如此,我永远也不会放弃我的寻找,你休想让别人上我的床。吕柳开始在医院住下,耐心等待手术时刻的到来。 
    十一月二十六日上午,吕柳被推上了手术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手术台,等她睁开眼睛时,已经来到了病房躺在了病床上了。她平躺着,刺猬一般遍身都是管子。疼痛慢慢向她袭来,她在仔细的感受着没有卵巢和子宫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痛苦。她甚至想以后或者永远将更加的痛苦,因为女人没有了使女人更有女人味的东西,也就是没有了美丽,没有了美丽,也就永远没有了爱情,没有了爱情,也就没有了幸福。她的幸福在那一个上午消失了,而且永远的消失了。 
    在医院里的日子里,她透过窗户,经常看到住院部院中的柳树,她感觉今年的柳树叶子黄的很快,落得也更快。即将落尽了黄叶的柳树,已经失去了它原有婀娜、妩媚。吕柳想,尽管它是最早感知春天的,是春天的天使,是美丽柔软的化身,但是也是最脆弱最不堪秋风秋雨一击的生命的弱者。那多姿多彩的林黛玉也是死于秋天的。窗外下着秋雨,妈妈来看望她。妈妈的泪水,犹如柳树黄叶上滴下的晶莹珠玉,滴答滴答,没完没了。吕柳劝道: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马上都会好的。我还要带你去旅游呢?我亲自开车带你去,妈妈,你别哭了。”妈妈哭得更痛。 
    “这么大岁数了,还得麻烦你照顾小美。爸爸天天去接她吧。回家告诉爸爸,让小美自己上学回家。我过几天都可以回家了。” 
    等到吕柳回到家时,柳树早已经落尽黄叶,冬天已经来了。吕柳整天呆在家里修养,床上、地上,她感觉自己好象已经没有力量走出家门,到更远的地方去看看了。她盼望病赶快好,自己赶快回到过去。妈妈寸步不离她的身边,看到的仍然是吕柳不断的消瘦的躯体,精神一天不好一天,妈妈浑浊的泪水始终挂在两腮。 
    2006年的春节吕柳是在轮椅上渡过的。她没有像往年那样高高兴兴的去看望妈妈,没有买大包小包的礼物去亲戚家闲转,而且是亲戚来看她。她总是喜欢送去主义,愿意自己总是在春节时东奔西颠的跑东家转西家,亲情要在过年时温习一个遍。但是今年,她哪里也不能去,因为去不动。 
    她在病恹恹中消磨掉了冬天。又一个阳光明媚的春天敲响她的窗门,她不得不再次在杨卿的陪同下,来到150医院。没完没了的输入液体,做痛苦的化疗。她的头发开始大量脱落。杨卿的面庞也一天比一天严肃了,他带着吕柳来来往往于小城和洛阳。但是他总是轻松地说那么几句,“很快就会好的。你要好好配合医生。饭店不要考虑,小美妈妈照顾。”吕柳的手背和脚背已经乌青的不能看到新鲜的皮肤了。她也已经麻木了。她慢慢感觉到,自己的病很严重,不光是失去了做女人的资格,也将失去自己三十三岁的生命了。尽管大家都不说,可是已经不能好了,自己现在活着,只是在消磨谁也不知道还有多少天的生命。起初,她在万分恐惧中思考,死神已经召唤我了,我还能活多久?可是在不停的治疗过程中,她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选择了,现在的活着,其实只有一个选择:就是无休止的痛苦。肌体上的痛苦远远超过精神上的痛苦。每一次治疗,她都是怀着万分痛苦的表情和近乎乞求的可怜的眼神看着杨卿。她说:快点让我死吧。她思考着: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种痛苦呢?越快越好。 

    洛阳的牡丹开的真艳。它或许是在一夜之间,就开得姹紫嫣红,国色天香的。但是杨卿满目都是败落的牡丹。他透过住院部的窗户,看到春天正悄悄的走向夏天。他亲眼看着一株美丽娇艳的牡丹,刚开,或者根本还没有完全盛开,就将要在自己的手里凋谢、枯萎,而且速度之快,令他瞠目结舌,而他却完全无能为力。癌细胞再也找不到更适合自己生长繁衍的环境了,柳儿的躯体却是培养它的最佳沃土。就像那牡丹瞬间乍放,它以火山喷发的气势,汹涌到了柳儿身体的各个角落,开的漫山遍野。他痛心疾首万分后悔,自己当初都干什么去了。他更后悔和肖薇的那次活动。他要和肖薇好好谈谈,让我们永远牢记彼此的爱恋,永远结束那没有意义的给柳儿带来伤害的行为。至少是这样的,他要让她带着美好的记忆离去。他从来没有背叛过她,爱她胜过一切。现在的一切都不需要她的怀疑。 
杨卿带着吕柳从洛阳回来。把她交给吕柳的妈妈,悄悄地说: 
    “妈妈。柳儿不愿意下次到洛阳去了,她说自己很痛苦。与其这样痛苦不如早点死了。你要好好劝劝她。”她妈妈的泪水早已经不成行的流了下来。 
    杨卿在夏日的清晨来到了肖薇的工作单位。肖薇很热情的接待了他,并且奇怪他的到来如此主动。自从他们的关系不再是纯粹的工作关系之后,肖薇也感觉到他们有时在一块,即便是因为工作的问题也会很不自在。但是今天杨卿没有那样的神态。他坐在沙发上,喝着茶水,他从来不抽烟。他闷了好半天说: 
    “吕柳是卵巢癌。医生的意思是他们已经无能为力,只有等了。” 
肖薇张大了嘴巴,半天没有语言。 
    “已经是晚期了。现在主要靠药物来维持。”肖薇不解的看着他。除了同情她还能说什么或者做什么呢? 
    “尽管我们经常不多联系,也没有吕柳想象的那样,可是她知道我的世界里还有一个我爱的女人。她很难受,我也很难受。”杨卿的眼睛里含着泪花。 
    “特别是知道她不能在这个世界活多久了,心里始终还在想着我爱的那个女人,我比她还要痛苦。肖薇,你没有见到她现在有多么可怜,头发已经掉光了,走路都需要人搀扶。可是仍然望着我,没有一丝信任,可是什么也不说。前段时间,她会无缘无故的忽然从饭店回到家里来,我知道她在做什么。”他张开双臂紧紧搂住肖薇。 
    “你知道什么叫活受罪吗?柳儿现在就是活受罪。我现在所能做的就是不能让柳儿肉体和精神上都受这么大的罪。我已经对不起她了,但是我现在还要对不起你,请你永远忘记我吧。我要让她带着轻松和信任离开我,我要在她面前否认你的存在。原谅我,我并不是不爱你。”他大颗大颗的泪珠从脸上滚落,肖薇也哭了。她一直送他出了烟办大门,目光仍然在他的车绝起的红尘里飞扬。 
屋里很热,但是也没有开空调,吕柳坐在轮椅上,妈妈在客厅里来回推着,她一会催妈妈回家,一会又说我要休息了。她躺到了床上。杨卿为她打开电视后坐在床沿边。吕柳仍然没有看他,电视上在演关于第三者插足的故事《危情杜鹃》。杨卿握了她的手,笑着说:“这几天,看着好多了。”吕柳没有扭回头,幽幽地说: 
    “那个女人结婚了吗?如果没有,我死了,请你好好爱她,让她来我们家,和你结婚,你和她一起来爱小美,好吗?”吕柳没有一丝的痛苦和糊涂,从她嘴里突出的每一句话都字字清晰、珠玑。 
    “柳儿,我从来没有像爱你这样爱过别人,你是这样的能干和聪明。你要信任我的忠诚,信任我你会好起来的。”杨卿痛苦的无以复加,就像见到吕柳手术后那血淋淋的器官一样。他也在感受着吕柳的痛。 
    “没有关系。我知道那天是我做错了。我不应该因为一根和我不一样的头发,就生气,就打你,后来还偷偷观察和跟踪你。但是请你一定要照顾好我的小美。妈妈养大了我,我没有侍侯她一天,现在她还得整天侍侯我,还要照顾小美,对老人和孩子,我欠他们太多了,我活着没有一点用处。也请你原谅我以往的无理取闹,瞧你现在也瘦了。”吕柳深陷的眼窝闪过少许平静的爱恋。 
    “你真的相信我了吗?请你无论如何都不要怀疑我对你的爱。我爱你到老。” 
    吕柳的笑灿烂若星花,她张开双臂紧紧抱了一下窗口的光亮,就像小美挽留夏日阳光一样,是的,她的生命只有夏天了。她郑重地点点头。“你一定要给小美找个好妈妈。这是我最大的愿望。请你帮助我实现。” 
    这是吕柳最后一次和杨卿谈话,也是杨卿记忆中唯一最和谐最痛苦的一次沟通。她应该带着自己的忠诚而去,这样他才可以释然,才会活得塌实。 
    在炎炎夏日结束时,吕柳什么也吃不下,靠液体维持生命。她已经不能下床,但是眼睛始终睁着,只要不瞌睡,平躺在床上,她望望那儿,看看这儿。她有时清醒有时糊涂。她的姐姐想给她擦擦身子,小心翻动她的背部,似乎都能听见她的铮铮骨头要断的声音。她痛得张大嘴却声若游丝地喊:“妈妈,妈妈。”她如此的痛苦,全身几乎每一寸地方都在疼,但是没有一个人愿意立刻结束她的三十三岁的生命。他们在她的周围忙碌,并且观望,希望能有奇迹发生。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一直到秋季已经来临后的十月,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大脑,使得她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了。但是她仍然用空洞的眼睛看到妈妈在哭,直到她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杨卿,谢谢你忠诚的谎言,送我走完了人生的最后一程。我终于死在了我的床上。其实在两年前我已经知道你和肖薇的事情,只是我没有抓住你们的任何把柄,只是我感觉你对我和小美的爱还算真诚,只是我更加不要命的赚钱,来证明我也是一个能干的女人。可是你竟然把她带回了我的家,而且把她抱上了我的床。我长期压抑的被欺骗的情感难以遏制。我永远都不会让她躺在我的床上,永远也不会。我永远都会恨你。可是就在我感觉我的生命已经到了尽头的时候,我才感受到命运把我和你拴在一起的真正奥妙,在于我用我的痛苦来折磨你,使你也痛苦。我每天看着你万分痛苦的脸,你知道我开始是多么的惬意。但是渐渐的我感觉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了,我比你更痛苦百倍,无论从身体或者是心灵上,我都承受着常人不能承受的痛苦。因为我爱你,永远的恨就在这爱你的一瞬间冰消雪融。那个我要找到的女人也就永远的不用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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