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1993年深秋结婚。那天我穿着大红色的呢子上衣,领子上绣着带有金银线花边的红色玫瑰花,领口翻得很大。等我糊糊涂涂坐到新房钢管床的大席子上时,忽然从我的脖子后面伸出一只小脏手,直接耷拉在我的大翻领上。我勾回头,看到一个四、五岁的男孩子,拉着鼻涕叫我:花奶奶。逗得满屋的人哄堂大笑。这是我初次认识的梁彦波。后来听说是婆婆的远门亲戚,他妈妈给我婆婆叫姑奶奶,因为住在一个村子经常走动,就格外亲了。
94年春节天气格外冷。因为我是新婚头年,所以要拜亲戚。在老家的初四那天一大早,梁彦波和他父母来我家串亲戚。他母亲先进屋里,我婆婆问:“彦波呢?”
他妈妈没有好气地说:“在大门口缠他爸爸读对联呢?七点都起来了,一直从我家读到你家。”不大一会他们父子两个都回来了。
彦波跑到还端着饭碗的公公面前说:“老姑爷爷,我给你说说你大门上的对子吧?”
我公公说:“好呀。”
“横批是‘大展鸿图’。上联是‘春回大地万木峥嵘一年之计在于春’,下联是‘耕读世家艰苦朴素一生之计在于勤’。”
我的公公放下饭碗把他抱起来,说:“好记性。你爸爸给你读几遍呀?”
“二遍。”
“要是能写下来就更好了。”梁彦波立刻从公公腿上跳下来,又跑出去了。不一会他又折回院子,蹲在地上,小手冻得像红萝卜似的,只有“鸿”“耕”“勤”三个字不会写,其余的字七扭八歪,但是不少一笔。他又跑出去一回,在大门口看了看,回来补上,位置也不差。我的公公告诉我:“梁彦波的记忆力非常好。现在已经五岁多了,可就是不去学校。没有去过一天村里的学前教育班,他妈妈送去,要么大哭大闹,要么半晌跑回。脾气古怪。”
我再一次见到这个孩子,已经是2000年的春节了。初五,他和妈妈来我们家。他个子已经很高,相当腼腆,他低着头一言不发从我身边走过。他妈妈看到我叫:小婶子。一大群客人坐在堂屋闲聊,我发现他的母亲很心焦,也很无奈。大家的话题还是在梁彦波身上。我瞅了瞅没有看到这个孩子。我悄声问他妈妈:“彦波呢?”
“在里屋修理我姑爷的电视呢?”
我婆婆问他的妈妈:“现在和别人说话不?比以前进步了没有呀?”
“不说。还是那个样子。白天爬到教室的桌子上瞌睡。林老师说打呼噜的声都有,睡醒了口水流得脸上、下巴上、桌子上都是。大家都耻笑他。晚上回去开电灯学习,不搞到天明他就不休息。”
我很诧异连忙问:“那是怎么一回事呢?”她说:
“小婶子,我们家烟波真令人头痛。喜欢看书,但是不喜欢上学,不喜欢和人家接触。从小就这样。你说小学他小,我和他爸爸逼他到学校,现在已经上中学了,还是如此,我们也逼不动了。你跟他说什么也是白搭。动不动就不去学校了。”
“那他去了哪里?”
“家里呀。”
“在家里做什么?”
“谁知道自己在搞什么?哪儿都不去,除了来他老姑爷家。”我从别人的谈话中知道这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孩子。我的公公是一名医生,也是唯一和梁彦波能说着话的人。但是我公公说的话也仅仅限于:“烟波,我的VCD、电子表或者是熊猫牌旧电视不会出图象了,你去瞧瞧。”那么梁彦波可以不用去学校,不计任何报酬,不论浪费多少时间,废寝忘食地来给他老姑爷修理一些在别人看来的破烂。今年刚上中学一年级,他在小学四、五年级都参加过奥林匹克数学竞赛,曾经分别获得地区和河南省的一等奖。他们现在的班主任也是数学老师说:“梁彦波是学习机器。他会做他自己感兴趣的一切事情,但是你不要企图让他来到课堂上不打瞌睡。别人是白天上课学习,他是夜晚学习。别人是跟老师学,他是自己学。他的知识基本都是自己从书本上学来的。但是掌握的相当牢固和灵活。”我怕我们在堂屋大声的说话被他在里屋听到,伤害他的自尊心,赶紧打断别人说:“我们不要再议论他了。让他听见了不好。”他妈妈说:“你放心好了,彦波做这个事情时,耳朵是完全聋的。”
2005年暑假回婆婆家,听婆婆说梁彦波考上省农大了。而且不用花太多的钱。我着实为本不富裕的他家高兴,心里想他或许就又是中国的一个华罗庚或者陈景润,所不定还是一个什么诺贝尔奖的获得者呢。他在初中和高中阶段都获得过奥林匹克数学、物理、化学竞赛的名次呢。
2006年春节回家,我没有见到梁彦波,但是我见到他的母亲。知道梁彦波在农大呆了两个月,因为不能接受学校纪律的约束,自己卷铺盖卷回家了。他的妈妈接到学校的电话,赶紧到学校,请求领导原谅并且保证回家再让儿子复学。但是她把拳头捶在儿子的后背上,甚至给儿子跪下,也没有让不是哑巴的梁彦波说一句话。
2007年春节,大年初五我又见到了这个曾经拉着鼻涕的男孩子,个子很高,但是有些弯腰。作为惩罚,他父母指派他在南山给人家背石头,每个月估计是五、六百块吧。他脸上没有一丝别人认为应该有的后悔和遗憾。
我家小叔说:“人家本没有问题,是不屑于与别人交流,是不屑于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情。是普通人的心不自由,妄图笼养自由的心,这才是问题。”我则认为:我们的教育多么无能,如此背叛抛弃了天才的他――梁彦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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