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

    人与人最本质的关系是交换，你给他什么，他就给你什么，哪怕是你最爱的人。


    约翰刚踏出救护车，守候多时的记者一拥而上，镁光灯连闪，麦克风录音机齐齐推到他眼前，问题连珠炮般炸了开来。

    “意外怎样发生的？”

    “你当时害怕吗？”

    “你妈妈是怎样摔死的？”

    “你获救后第一个感觉是什么？”

    约翰紧咬下唇不说话，冷冷地瞪着记者们，他意志如钢铁般坚定，自从五岁那个冬天之后，他的早熟与独立叫人惊异。推挤间，额头伤口纱布松脱，鲜血又迸流出来，老约翰护着儿子，排开人群走进屋里。

    一名中年女记者忽然挤了过来，靠着篱笆高声说：“约翰，我知道你，我追踪报道过你的新闻，你妈妈是被你推下山崖的，对不对？”

    约翰愣了愣，双眼充血，怒吼一声挥拳扑向女记者。老约翰和众人奋力抱住他，把他架进屋里。

    “放开我，我要杀了那贱女人！”约翰气呼呼地坐在沙发上，如受创的野兽般嚎叫着说，“那时候不知有多危险，要不是有人经过，再过十分钟，我也一定撑不住！”

    老约翰抱着染血的登山背包，垂着头；弟弟凯利瑟缩在客厅一角，掩着脸啜泣，自三岁那年后，他就这样一副窝囊样，不敢攀山涉水，大家总取笑他是含奶嘴的凯利。

    “爸爸，这完全是意外。”约翰按着额头的伤口，嘶哑着说道，“如果凯利肯跟着去，多一个人照应，或许妈妈会没事，偏偏他这么胆小。

    “我们走在山崖上，这一带的山石结构我们熟悉得像花园里的石堆。没料到前两天下过暴雨，土层松软，我们一起摔了下去。

    “当时我紧捉住一根树干，妈妈却拉住我的背包，身体全悬挂在半空中。我死命呼救，背包却突然松脱，妈妈摔了下去。援救人员说有块尖石穿过妈妈的胸膛……我的确尽力捉住那树干，但……”

    “我知道，我知道。”老约翰沉痛地点着头，双手紧紧扭着背包，眼神里除了悲恸，更多的似乎是惊恐。

    约翰拖着挫伤的右腿回到房里，轻轻关上门，对着镜子检查额头伤口，竟是旧伤，十年前撞上大树留下的疤痕又再次迸裂。他想去厅里取回登山背包，但强忍了下来，爸爸应当不会发觉这类新设计背包在胸前加了个扣带，紧急时一拉扯，整个背包就会脱落。

    他按着额头，把桌面上一家四口合家欢照片收进抽屉。照片背面贴着张十年前的剪报：普吉岛圣诞节大海啸，一母亲为了保住三岁儿子，松开了五岁孩子的手。

                                                选自《联合早报》作者:彭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