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堕落擦肩的日子

　　上高一的时候，后妈走进了我的家门，她没有给我渴望中的一份母爱，给我的只是无穷无尽的歧视与伤害。懦弱的父亲对后妈言听计从，我在家里几乎没有了容身之地。索性我搬到了学校宿舍去住，可生活费及学习费用成了问题。回家向父亲要，如果后妈不在他会偷偷塞给我一些钱，如果后妈在家，不仅要不到钱，还会挨一顿打骂，所以我时常饿肚子。
　　高三上学期的一天，我实在饿得受不了，便走回家去。父亲不在家，只有后妈和她的女儿在。我说：“我要在家吃饭！”后妈说：“当初怎么滚出去的？有本事别回来呀！”我说：“那你给我生活费！”后妈笑着说：“好，我给你生活费！”一个巴掌打过来，我往后一躲，她没打着，顿时恼羞成怒，冲过来没头没脸地打起来。我刚开始还忍着，可是她没完没了，竟抓坏了我的脸，我怒火中烧，一脚踢翻了她，冲上去对着她的头狠踢一通，她很快没了声。我害怕了，别是把她打死了，赶快跑！我收拾了一下东西，看见后妈13岁的女儿站在那儿哭，我大吼一声“滚”，作势要打，她吓得跑出门没了影。我翻出了500元钱，便溜出了家门，在火车站买了一张南去的车票，上了车。看着家乡的一切渐行渐远，心里涩涩的不是滋味，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
　　我到了中部的一个城市，下车后虽然举目茫然，却有一份接受挑战的兴奋，只是心中仍有一份恐惧，不知后妈被我打死了没有。我在电话亭往家打了一个电话，一听声音便是后妈，于是放下话筒，同时心也放了下来。这下自由了，不用上学，也不用受后妈的气了。当务之急是找一个工作，我买来一大堆日报晚报，上面刊登的招聘广告很多，于是先找了个最便宜的旅店住下来，然后便按图索骥，一一找上门去，却每一次都碰钉子，人家要人的最低标准也是大专，而我高中都没有读完。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的钱也越来越少，最后索性退了房间，反正天气也不冷了，晚上便躲在立交桥下的角落里蹲上一宿，那里有很多人，有捡破烂的、要饭的、无家可归的。白天继续找工作。后来我发现这里的楼房正不断长高，于是灵机一动便去工地找活干，由于身体还可以很快便当上了一个力工，虽然很累，却挣钱较多，告别了大桥底下住进了工棚子，我心里很满足。可好景不长，由于我从小没有母亲而养成的孤僻性格，使得我与工友们格格不入，终于有一天，他们合伙整治了我一下，我一气之下结算了工钱便卷铺盖走人了。
　　走在大街上又茫然无所去，忽然想起在立交桥下住时,身旁那几个捡破烂的每天晚上都数钱,看样子很挣钱。于是，我准备了一条丝袋子，做了一把铁钩子，开始了捡破烂的生活。一天下来，我并没有收入多少钱，不过总比挨饿强多了。一星期过去，情况仍没有好转，而桥下那几个捡破烂的依然每晚数钱，这使我迷惑不解。后来一个同行的老大爷道出了真相，当时他指着那几个人的背影说：“这些人啊，明面上捡破烂，暗里连偷带摸，早晚会出事。”我才明白原由，心想那事不能干，便又俯下身去大小酒店收易拉罐了。
　　
　　慢慢滑向堕落的边缘
　　
　　我从桥下出去收破烂总要经过一个工厂的后墙，每一次经过都能看到墙上有一个洞，刚好可以钻过去一个人。记不清是哪一次了，我经过时不经意地往里看了一眼，却发现院里靠着后墙堆放的都是一些损坏的机件，有铜也有铁，我心里直痒痒，这要捡多少天破烂才能抵上其中的一块铜啊！可我克制住了自己，晚上回来时，看见那个洞竟充满了诱惑。我终于钻了进去，捡了两块铜芯装进袋里便钻了出来，见四处无人撒腿就跑。在收购站卖了85元钱，这几乎抵上我一星期的收获了，那份喜悦冲淡了心中的愧疚与悔恨。好几天没敢从那大墙边过，后来发现没事便又钻进去几次，一次比一次偷的东西多，也一次比一次心安理得，反正他们废弃不要的，不如拿来救济我。直到有一天那个洞被堵死了我才罢手。
　　然而我心中的洞却没有堵死。我开始运用多种多样的捡破烂方法，比如去酒店收易拉罐，我趁人不备顺手拿走一些餐具一类的东西，去小卖店收纸壳时可以偷的东西就更多了，不过我常拿的是烟，去平民区收破烂，我可以直接进入主人不在家的院子拿废铁。有一次我居然推出一辆六成新的自行车来。我的良知已经麻木，命运对我不公平，我就要自己去拿回一切。
　　盛夏了，来这个城市已两个月了，自己居然没怎么想家，也许家里让我留恋的东西太少了，他们绝不会出来找我，巴不得我死在外面。有时想起学校却有一种刻骨铭心的疼痛，曾经我是想以考上大学来摆脱家庭的，那个梦想早已破碎，我只能像现在这样低着头生活了。
　　
　　烈火中并未重生
　　
　　人的贪心与欲望是难以控制的，我已不满足于小偷小摸带来的好处。我第一次潜入一户人家时心里既兴奋又害怕，那是我早已看好的一家，白天基本没人。那是一座平房，我很容易地钻进屋里，看看没人便开始翻箱倒柜，我戴着手套，怕留下指纹。终于，我翻出了500元钱，高兴极了，看看墙上的石英钟刚10点，离主人回来还有一个半小时，这是我3天观察的结果。我在沙发上坐下，心里很平静，就像在自己家一样，拿出一支烟吸了起来，心想真是好运气。
　　吸完烟我从窗户跳出去撒腿就跑，跑出很远才发现手套忘在屋里了，这使我惊出一身冷汗，赶紧调头往回跑。跑回去一看，窗子里面有烟，可门依然锁着。我顾不了许多从窗户跳了进去，一进去吓了一跳，我翻出来扔在地上的衣服烧着了，而且越烧越猛。我捡起手套揣进口袋里，心想一定是刚才的烟头没掐灭，可是来不及扑火了，那样一定会被捉住。我刚要走，忽然听见屋里有一种奇怪的声音，回头细看，才发现屋里还有一个门，推开一看，里面的一铺土炕上有一个老头，正挣扎着却起不来。这时屋里的烟越来越多了，我忙冲过去背起老头来到窗前。由于门是从里锁的，只好走窗户，我把老头支放在窗台上，自己先跳出去，再把他背起来。屋里已烈焰升腾，跑出去才发现自己身上已着了几处，忙扑打灭，外面人很多，忙着救火，远处传来消防车的声音。看我把老头背出来，纷纷围过来对我说：“多亏了你，这老头腿脚不利索，又聋又哑，没有你就烧死在里面了。”我的心放下来，我正担心老头是否听见刚才我翻箱倒柜呢！我被人们围在中间，听着他们赞扬，这时消防员正在全力灭火，我找个空溜走了。
　　心里不知是种什么感觉，总的说来自己做的是坏事。偷东西在前，纵火在后，然后才救人，幸亏手套丢在那里，要不出了人命事儿就大了。我摸了摸口袋，大吃一惊，原来翻出的500块钱烧得只剩下边边角角了。我暗骂自己晦气，第一次入室偷盗就遇见这么多事！
　　
　　完整的身躯 残缺的生活
　　
　　我入室偷东西的心并没随那场大火而熄灭，真正使我洗心革面的，是第二次入室偷东西的经历。
　　由于原来着火那家附近的人大多已认识我，所以我不能再在那里下手。于是我借收破烂之机，在城西又转悠上了。一天我进入一栋居民楼看楼道有没有可拾之物，行至4楼时，从1号门里出来一个中年妇女，急匆匆下楼去了，她居然没有把门带严，也就是说，门没有锁上。我眼睛一亮，保险起见，我尾随那女人下了楼，直到街口看她上了公汽才放了心。于是转身跑上4楼，1号门依然虚掩着，我心中窃喜，真是天赐良机！我轻轻推开门，然后把门慢慢带上，屋子里的摆设很简朴，我向其中的一扇门走去，心怦怦跳个不停。
　　还没等推门，门里便传出一个声音：“妈妈，是你吗？”我吓了一大跳，屋里居然有人！是一个女孩的声音，我想跑，可是门开了，一个女孩出现在眼前，十五六岁的样子。她问：“你是谁？怎么进来的？”我急中生智，说：“哦，我是这栋楼新来的水暖维修工，来检查一下暖气通道。刚才敲门时发现门没锁，便进来了，请原谅！”女孩显然相信了我的话，说：“那你就检查吧！”我装模作样地四处走走，看了看，说：“没问题！”女孩笑了，这时我忽然发现她的两只袖子空空荡荡，她居然没有双臂！我禁不住问：“你怎么……”
　　女孩一笑说：“很吃惊吧！我的两只胳膊6岁时就没有了。那时爸爸是警察，整天不在家，妈妈是老师，上课很忙，我一个人出去玩儿摸到了高压线，胳膊便没有了。”
　　她居然对我讲起了这些，我问：“那你怎么生活？”
　　她把她的一只脚举过头顶，说：“我用脚来解决一切。12岁那年，爸爸在执行一次任务时牺牲了，现在只有我和妈妈，她刚刚去学校。”
　　我忽然看见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残缺的身躯，完整的生活”，一瞬间我的心像被电击了一下。她看见我看那幅字，说：“是我用脚写的。虽然我没有手，但写出的字绝不会比有手的人差！”我忽然感慨万千，自己的一双手是多么健全灵活，而我却用它做了些什么？女孩的生活经历远比自己挫折多难，而她却依然用它的无臂去拥抱完整的生活。我忽然流下两行泪来，对着女孩深深地鞠了一躬，说：“谢谢你！”然后在女孩惊诧的目光中走出门去。
　　第一次发现外面的阳光真好，我挺直了腰身。我要向这3个月的黑暗生活永远地告别，我要用健全的身躯去弥补残缺的生活，我忽然觉得体内充满了力量。我当晚踏上回乡的列车，我要重返学校。这几个月我已积攒了一些钱，虽然有的钱来得不光明，但我要把这不干净的钱花在最干净的事情上！
　　回校以后，我拼命努力学习，一年以后，终于收到了一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回首那一段走在悬崖边上的日子，不禁感慨万千，感谢那个不知名的女孩，是她用无臂的双手把我从生命的歧路上拉回来，让我重新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