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件事情仿佛从一开始便已结束，剩下的是在下一件事情开始前，愉快地浪费掉本也不值钱的时间，就像你17岁时站在窗前望着人群的背影时就已经决定把这一切都记住。
第一次读到高晓松的这句话，还是在为了潇洒而学抽烟的矫情年纪，年少的自己觉着青春生活真就是这么回事，明天复明天明天何其多。尽管那时我在学校里郁郁不得志，归属于“拖全班平均分后腿”之流，但我自认为比处于更年期的班主任更懂得宽容。我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因此总觉着在校园里的每一天都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有种甜蜜蜜的味道，一点儿都没有一种老师说的那种“逝者如斯夫”，所以应该“不舍昼夜”的紧迫感。
因此每一次的开始总是激动人心的，比如在细雨如烟的4月，我兜里揣着一张61分的会考试卷，和一个心仪已久的女孩开始一次非凡的远行。
一辆破单车载着两个19岁的少年，在开满黄灿灿油菜花的田埂上摇摇晃晃漫无目的地前行。我发誓尽管我和女孩已经名正言顺地接触了半年，并且我在业余时间自学掌握的性知识也足够写本著作了，但我仍连女孩的手都没拖过，不过我还是有法子使得我们看起来不致于过分生疏的。
我一边哼着《甜蜜蜜》，学着电影里黎小军和李翘骑着单车恋爱那样子，一边把车故意骑得摇摇晃晃。我说，我是刚刚学会骑车所以骑不好，可女孩知道我那是故意的，所以她只能红着脸羞涩地轻搂住我的腰。
我们开枝散叶漫无边际地聊了些什么我早就忘了，我只记得当时T·S·艾略特的诗和电影《甜蜜蜜》正在学校里大行其道，即使EQ不是很高的男孩子也懂得现学现卖几句去讨女孩子的欢心，因此那天我也不失时机地卖弄出艾略特的名句——“风吹得很轻快，吹送我回家走，爱尔兰的小孩，你在哪里逗留？”女孩“咯咯”地笑了，显然这东东对她们很受用。于是我继续实施大规模轰炸：“4月是最残忍的一个月，荒地上长着丁香……”4月的如烟细雨中我趾高气昂地解释道：“残忍还在于丁香的美注定要灭亡！”女孩终于一下晕倒在我背上。
在那个摇摇晃晃的单车年代，在那种刻意的高雅氛围中，我们在假想的喜怒哀乐中设计着未来，被爱情撞得东倒西歪。一路上女孩不时地笑着，像花儿又有些像傻丫头，迎面有不冷不热不徐不疾的风吹过，我们天真的誓言随着素淡的花香遗落在车轮碾过的履迹里。
那单车越骑越远，终于渐渐地骑出了我的视野。我张开如今仓惶的眼，依稀还能看见女孩的那件杏黄衣衫依旧在记忆中张扬着最初亮丽的色彩。
中学时代，虽然我们对现实和爱情心怀梦想，但受经济基础约束，在选择上层建筑的时候只能选择那些非物质的，于是骑着单车带上自己心仪的女孩去郊游便成了那个年代每个男孩子都乐此不疲的事。
男孩们都乐意在为女孩当“祥子”的时候含糊地哼点儿什么，含糊是因为嘴里还叼着根烟，而那叼烟的动作必定是《英雄本色》里周润发的那种歪头颦眉眯眼的微笑版本，因为那是男孩子们一致公认的能够标榜自己酷和成熟的动作。
开始我们总是一大帮同学或朋友成群结队地上路，早出晚归，跋山涉水，钱账分摊，谁也没有勇气单独行动，因为那必定会招致哥儿们的起哄。可骑到后来就慢慢地分开自由活动了，这种恋爱定式就如同我兜里的钱最终会分散到别人兜里一样必然。回想起来，那时恋爱对我所产生的巨大动力是我如今所不能想像的，只要女孩愿意，只需她一个甜甜的微笑，我就会像头刚喂完料的马儿一样驮着她去２０公里外的乡下蹬一个来回。
爷爷常说：“岁月是条清清的河，可惜流着流着就成TMD浑汤了！”现在想想，这话真叫在理儿。高中毕业以后，曾与我骑着单车青春作伴的朋友和女孩们一个个却都杳如黄鹤了，大多数都跟我一样考上了大学去了遥远的城市，还有的考了TOEFL、GRE去了国外，剩下的也都在忙着恋爱或是失恋，不再昂扬，也懒得幻想，日子在平静如水的生活中，就像大学校园里秋天的梧桐般，一天天落叶飘零。
不经意间回想起来，自从上了大学以后，身边的许多事情都改变了：我的那辆破单车早就让贼给偷去了，我的吉他也成了墙上的装饰物，并且我已习惯了为钱而写作，却让书本在角落里积灰，也很少再说起童年或往昔，而只爱和朋友们谈谈未来或是金钱，反正高中时代所有的梦想都与现实生活毫无联系，现在我们都只会像张爱玲说的那样“生活着并承受着”。
夏天放假，回到自己的城市。那个夜晚，城市里刚刚下过小雨，空气里都是被雨水润泽过的清新味道，不知道是哪个哥儿们牵的线，许多久未谋面的高中同学竟又聚在了一起，大家在寒暄之后又都不约而同地说起了我们曾经骑着单车恋爱的经历。谈起那几个女孩，谈起某个老师，谈起那些风花雪月的往事，那些暖暖的话语如窗外的雨珠穿梭在茂密的枝叶间，它使时光中的真实片段重新轮回，也让我们在纷纭繁杂的世事中体会到了往昔的那种见山是山见水是水的澄澈感觉。后来茶座里又仿似刻意般地响起了黎明的《甜蜜蜜》，那细若游丝却又丝丝入扣的感觉一下子汇集在了我们年轻而不设防的心头，于是到底叫人意难平了。
渐渐的，大家话语少了，沉默中谁都在微笑着思考。那晚每个年轻的眸子里都隐约地有种闪亮的东西在盈动，到后来我自己也忽地有点心血来潮了，是的，我们生命中那样单纯而又执着的年代已经一去不返了。
我回到家已是午夜，躺进暖暖的被窝，我有些心潮激涌，真的是许久都没有这么感动过了，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这样感动多久，一晚上，还是一辈子？我数了绵羊又数窗台上淅沥的雨滴，却依旧没有睡意，便起身点上一根烟，塞进影碟，按下静音。黎明和张曼玉《甜蜜蜜》的爱情故事又一次无声地演绎，看着黎小军和李翘在繁华的都市里无忧无虑地骑着单车从银屏上碾过，想着李翘瘦瘦的笑容背后注定将会是一段聚散无常的情缘，一刹那，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有些一如昨天的似曾相识，却又似乎已然恍若隔世了。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后来我想，老师当年说的话，大概应该是正确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