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戏剧创作“失血缺钙”

　　作者：傅小平
　　
　　上海文艺评论家毛时安的论文《我们的戏剧缺失了什么》荣获“第五届中国文联文艺评论奖”评论文章一等奖，他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认为——
　　●我们看到的绝大部分戏，在这些艺术的原点上就迷失了自己的审美本性，悲剧没有眼泪，喜剧没有欢笑，正剧没有意义，没有人性的剖析、生命价值生存意义的追问，非常不好看。
　　●“失血”就是缺少直面现实的生动叙事；“缺钙”就是丢失了思想穿透的力度，更重要的是，眼下的戏剧剧情和人物台词很少有出乎观众意料的想象力。
　　●戏剧的危机从一个侧面反映我们的文化存在不少问题。当我们正视传统文化的价值就会意识到戏剧的重要。与其追问“为什么我们需要戏剧”，不如追问“我们为什么需要保存自己的民族文化”？我们必须真正转变视文化为负担或工具的观念，打造有助于戏剧繁荣的软环境。
　　第五届中国文联文艺评论奖评奖日前在北京揭晓，上海文艺评论家毛时安的论文《我们的戏剧缺失了什么》荣获评论文章一等奖且名列榜首。这是上海批评家首次获得这一全国性大奖一等奖，是上海在文艺评论权威性评奖中的一次重大突破。在接受记者采访时，毛时安直言，当前戏剧创作“失血又缺钙”。
　　《我们的戏剧缺失了什么》是毛时安应《上海文学》之邀，为刊发王安忆剧本《金锁记》而写的评论。毛时安在文中提出，“真正让观众觉得‘好看’的戏，实在是凤毛麟角，少得可怜”。这样一针见血的批评使得文章在发表之初，就吸引了众多关注戏剧的目光，文艺界对其更是作出了热烈的回应。《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等媒体先后刊载文章，并对此做出好评。国家文化部主要领导看后，更是做了该文对“当前戏剧现状的批评甚为中肯”的评语。
　　
　　三大顽症：失血、缺钙、缺乏想象力
　　
　　最近7年间，由于工作原因，毛时安大约看了近2000场次的戏剧，从剧场到排练厅，往往一天要连看3场，是一个专业的“戏迷”。看了那么多场次的戏以后，他有一个强烈的感觉：好看的戏实在是太少。
　　毛时安告诉记者，作为直接与普通市民见面的大众化的戏剧，好看是最简单的审美要义，是第一位的。观众花钱、花时间进剧场想看的是有内在质地，能感动心灵，让自己产生审美共鸣、情感呼应的好戏。可我们看到的绝大部分戏，在这些艺术的原点上就迷失了自己的审美本性，悲剧没有眼泪，喜剧没有欢笑，正剧没有意义，没有人性的剖析、生命价值生存意义的追问，非常不好看。
　　除了戏剧不好看之外，毛时安认为当代本土戏剧创作主要病症还表现在三个方面：失血、缺钙和缺乏想象力。“失血”就是缺少了直面现实的生动叙事，当代中国社会处于几千年历史上最伟大最深刻的变革时期，它为我们的创作提供了很多足以让外国艺术家羡慕的创作灵感和创作资源，可我们的戏剧创作却与之十分疏离、隔膜，热衷于表现封建王朝的宫廷秘事、圣明君主。描写现实生活题材者，往往也流于概念化、公式化。丢失了思想穿透的力度，谓之“缺钙”，戏剧不仅可以娱人耳目，更要贡献思想，那种引领观众穿透生活表象、照亮混沌生活的独特而深邃的思想，没有思想力度的戏剧必然会缺失内在的硬度。与此同时，更重要的是，眼下的戏剧剧情和人物台词很少有出乎观众意料的想象力。生活中的动人事件一旦改编成戏，也会顿失生趣，变得虚假干瘪。
　　
　　必须营造良好的文化生态、文化环境
　　
　　当下，戏剧正处在全面的、深层次的行业危机中。尽管业内人士在努力，有不少优秀剧目亮相，市场也略有起色，但“台上振兴，台下冷清”，终究尚未走出困境。毛时安对此表示极大的忧虑。他说，一个艺术样式的消亡前提，就是观众锐减，市场极度萎缩，无法吸引高端人才进入行业。我们对戏剧发展应有充分的、高度的忧患意识。
　　在一个电视、互联网盛行的文化多元时代，戏剧的危机是否意味着它已失去存在的理由？毛时安对此不以为然。他认为，戏剧的危机从一个侧面反映我们的文化存在不少问题。当我们正视传统文化的价值就会意识到戏剧的重要。当下很显然，我们对艺术、对本土文化发自内心的需求显得不足。与其追问“为什么我们需要戏剧”，不如追问“我们为什么需要保存自己的民族文化”？一个民族区别于另一个民族的根本特征，就在于其审美感知的经验、方式、心理的不同。曾被长期视为中国社会伦理、精神价值载体的戏剧，让一代代中国人以自然直观的方式了解了忠、孝、亲、礼、义、廉、耻等观念，而这些正是中华民族文化认同的根脉所在。同时，我们也需要更多人通过戏剧等文化艺术成果，更多更深地认识中国文化，认识中国。由此培养观众，抢救市场，营造一个良好的文化生态、文化环境，让戏剧真正走出困境，取得发展，走向繁荣至关重要。
　　毛时安说，对戏剧而言，文化生态、文化环境不仅是剧场、舞台技术、灯光设备这些硬件环境，也是由认识、观念、体制机制、舆论气氛等构成的软环境。我们总以为，有了硬环境的发展，各地有了自己的大剧院，就会有戏剧的繁荣。其实软环境对艺术的生长，是更为重要的生态。我们必须真正转变视文化为负担或工具的观念，打造有助于戏剧繁荣的软环境。眼下各地都有了自己的大剧院，有了良好的设备，也不时听到大手笔投入的消息。但是，若没有对于包括本土戏剧在内的民族文化在整个国家文化事业中的功能、地位、作用的清晰共识，对蜂拥而入的强势外来文化影响缺乏认识和准备，而是习惯性地将文化看作获取经济利益的工具，不切实转变我们的文艺观念，使其从传统“政治”文艺观的窠臼中走出来，真正做到紧跟时代、紧贴大众，整个文化的良好生态恐不可得。
　　毛时安从事了30年的文艺评论，他觉得，很多评论家有明确的问题意识，但对自己缺少必要的反省，发现问题后总是习惯把责任推给别人、推给领导、推给社会，却从不想是否自己在其中也负有责任。“我们看到问题了，我们也做了自我反省。于是我们的评论家就看不到希望了，索性破罐子破摔了吧。这更是一种要不得的想法。”毛时安说，评论家还要有强烈的建设意识：事物破坏起来容易，但建设起来过程将非常艰难。因为破坏需要的只是勇气，建设却更需要智慧。他认为，做一个真诚的评论家，他还必须坚持真理、敢讲真话。真诚的批评是一项非常孤独的事业。难的是敢于坚持自己的独立判断，不人云亦云。
　　
　　来源：文学报